“所以,”智冕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你那时候……为什么一个人在火锅店,喝那么多酒,然后趴在那儿哭?”
终于问出来了。
忍了一整夜,终于还是问了。
……
“我吃饱了撑的。”
“傅渊,不想说可以不说,别这样吊儿郎当的。我在很认真地问你。”
“啊……抱歉,”傅渊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我看气氛有点沉,想活跃一下。你可能理解不了……其实也不用理解,随便听听吧。”
“你说。”
“因为我的狗死了。”
“狗死了,然后就在火锅店喝酒大哭?”
“嗯。”傅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很难理解吧?没事,不用理解。”
“是什么样的狗?”
“一只老狗,和咪咪一样,是小体贵宾犬。”傅渊仰起头,望向天花板,记忆慢慢舒展开,“是我实习医院的模特犬,原本给美发部学员练剪毛用的。后来它年纪大了,毛也秃了,就被送到医疗部养老。”
“我负责照顾它。是个老姑娘,虽然年纪大了,却活泼。”
“它一身都是基础病。秃不是因为老,是内分泌问题——专业叫库兴氏综合征。当时我接手以后给她查出来的。”
“它还有腹股沟疝,走路一瘸一拐,关节状态也不好。它总想跑,可跑快了就会摔倒。”
“我遇见它时,它已经十二岁了。同事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就给它起了个名——‘欧德’,就是old的谐音嘛,歪名好养活。”
傅渊的目光飘向远处,笑容变得很单纯,像个提起心爱玩具的孩子。
“后来它瘫痪了。我去找我师傅,她是中兽医专家,教了我几个针灸穴位。扎了两个月,它又站起来了。”
“再后来,就是瘫痪、扎好、再瘫痪、再扎好……反反复复。”
“之后它嘴里长了肿瘤,我求师傅冒险给它做了切除手术。它挺过来了,平安下了手术台。”
“但病理结果不好。果然不到一个月复发了,扩散到多器官衰竭。”
“然后它走了。十八岁。它陪了我六年。”
傅渊收回目光,看向智冕,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就这样。”
“听起来挺可笑的吧?”
她边说边起身,开始铺被子,似乎并不期待任何回应,“理解不了也没关系。我们睡吧。”
“只是因为伤心吗?”智冕坐一旁看着她,突然开口问。
傅渊动作停了下来。她仰起头,抬手将额前的刘海用力向后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却快了起来,像是终于决定把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我当时觉得没有任何期待了。因为我全部的期待,就是它能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这个期待没了,就好像路突然走到头了,前面什么也没有。”
她顿了顿,视线定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我也对自己特别失望。总忍不住想,是不是有更好的治疗方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才让它走得那么快?我是不是还可以做得更好。”
“师傅总安慰我,说我做得已经够好了,延长了它的寿命,生活质量也不差。可我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不够。我应该能让它活得更久,过得更好的。”
傅渊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了下去。
“那阵子,我甚至不想再做宠物医生了。做到现在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从那以后我对很多病都没把握。就算那些有业内共识的治疗方案摆在那儿,我也不相信自己的处方了。”
“所以我喜欢做手术。”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语气变得直接而清晰,“手术不一样。切开、处理、缝合——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结果是血淋淋摆在眼前的。没有模棱两可,没有漫长的等待和猜测。至少我能马上知道,我做得怎么样。”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很安静。
“我当时在哭……我可能根本就不是个好医生。”
“我在哭……我在羊城,又变成一个人了。”
“我在哭我的狗……它跟了我,太倒霉了,所以才会那样死掉。”
月光清白,铺了满室。傅渊坐在床沿,背脊微微弓着,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她把当年那个蜷缩在火锅店角落、被酒精和泪水浸透的夜晚里,所有支离破碎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在这个同样被月光照亮的夜晚,在自己爱人面前,剥开层层包裹,做成了几句近乎残忍的总结。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