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到了。”马车夫在前面喊道。
周苍白着一张脸,慢吞吞地下了车,在进入别墅的铁门后,他彻底无法控制,抓着栏杆吐了出来,因为手太用力,他的指关节处泛起了青白。
薇拉听见声音,知道是周回家了,焦急地提着裙子冲向门边。
她心疼地看着呕吐的周,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都跟着在颤抖,“天啊,这究竟是怎么了?”
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周才缓缓直起身,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薇拉眼眶通红地捧着他的脸,手上一片冰凉,她忍不住流出泪来,“上帝啊,怎么会这样。”
周虚弱地说:“我没事,薇拉姐姐。”
薇拉颤抖着用手帕擦干了周嘴角的污渍,“我们先回去好吗?”
周无力地点头,薇拉扶住她,慢慢朝屋里走去。
薇拉为他斟了一杯热水,周刚喝一口,就无法控制地呕吐起来。
但他的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吐出泛黄的酸水。
薇拉焦急地喊来车夫,“去叫医生来,快去。”
周抓住她的袖口,阻止了她,“我想休息了,薇拉姐姐。”
薇拉蹲下身抱住了周,让周的头靠在她的肩上,“好的,我扶你上去。”
一整个晚上,薇拉都不敢合眼,一直在周的床边守着,周晚上又吐了几次,嘴唇变得干裂而苍白。
薇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时用温水擦拭周的胸口和腹部,并帮他缓缓的揉着胃部,她希望能够缓解周的不适,但第二天周的病情还是加重了。
薇拉是从突然惊醒的,她急忙伸手去触摸周的额头,灼热的温度让她仅剩的睡意完全消散,周的脸上正浮现出清晰的痛苦。
周的呼吸异常急促,薇拉慌乱间打翻了一旁的水盆,她人也跟着摔进了水里,但她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急忙跑出了房间。
“快去叫医生来,快点!”她的表情凶狠得有些野蛮。
马车夫不敢耽搁,很快把皮埃尔医生带了回来。
天还没亮,皮埃尔医生穿着一身睡衣被拖下床,匆忙拿上药箱来到了周的家里。
薇拉焦急地拉着医生朝楼上走去,“先生昨天回来后就一直呕吐,今早发起了烧,我刚刚试着用酒精给他降温,但是没有用,温度一直下不来。”
皮埃尔揉了揉眼睛,“快带我去,别把你家先生烧成傻子了。”
一进房间,皮埃尔差点就被地上的水滑了一跤,“你们先生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究了?”
薇拉瞪了他一眼,“快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皮埃尔医生。”
皮埃尔讪讪地闭上嘴,来到周的窗边,一到他的专业范围,他就变得认真专注起来,他用听诊器听了一会儿,“肺部没有杂音,初步确定不是肺炎,应该只是普通风寒引起的高热。”
薇拉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肺炎,前年肺炎肆掠的时候死了不少人,焚化炉都快装不下了。
皮埃尔简单写了药方给薇拉,“用紫苏和生姜给你们先生熬水喝,一天三到四次,顺便边用酒精给他擦拭身体降温。”
薇拉紧紧皱起眉头,“这样就可以吗?紫苏和生姜,我没听过用它们治病的。”
皮埃尔挑眉,“因为这不是西医疗法,按照传统疗法,我得给你们先生放血,你愿意么?”
薇拉立刻摇头。
“那就对了,我怎么会害我的大主顾呢?”皮埃尔拍拍脑门,指向桌上留下的药包,“暂时这样,如果明天温度还降不下来,就喂他吃奎宁。”他指向自己留下的药片,“半片半片的喂,温度降下来之后就不要再喂了,如果吃了药后复烧,马上来通知我。”
皮埃尔打着哈欠准备离去,薇拉拦住了他,“抱歉,你还不能走,医生。”
皮埃尔的笑容有些浪荡,他抹了一把自己凌乱的头发,“虽然你主动留下我的行为让我很感动,但是我还得回去开诊所的门呢,我可不止你们先生一位病人。”
薇拉不为所动,“抱歉,在先生完全退热之前我不能让你离开。”
她那张在皮埃尔眼里相当迷人的冷酷面庞变得更冷漠了,完全的不近人情,“你这段时间因此造成的损失,我会三倍补给你。”
皮埃尔的表情立刻变了,谄媚无比,“我愿意服务周先生到死为止。”
他举起手,看起来有点疯疯癫癫的,“周先生万岁。”
床上的周眉头皱得更紧了,薇拉当即把他赶了出去,“去做你该做的事,医生。”
皮埃尔被残忍的薇拉分配去了厨房熬药,薇拉则继续留在房间照顾周。
她擦拭掉周因发热生出的冷汗,为他换上了新的睡衣,然后便不停地用酒精擦拭着他的四肢和脸庞。
皮埃尔的药很快也熬好了,一碗有些辛辣的药汁被端进了周的房间,薇拉用小勺轻轻撬开周的齿关,慢慢将药喂了进去。
皮埃尔打了个哈欠,撑着脸看薇拉喂药,“真好,像我们这些粗俗的人一般都是直接抱着碗喝的。”
薇拉喂完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医生,注意你的言辞。”
在薇拉转身后,皮埃尔朝周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唉,尊贵的小公子和不值钱的我。”
好在皮埃尔的简单药方真的起了作用,在第四次喝下药之后,周的体温逐渐恢复了正常。
皮埃尔看了眼温度计,“很好,只有三十七度了,我可以走了吗?美丽的薇拉小姐。”
薇拉看了他一眼,“等明天吧,医生,等先生的情况彻底稳定之后。”
皮埃尔无奈地摊手,表示自己同意。
突如其来的高热让周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他能听见薇拉和皮埃尔的交谈声,但他仍无可控制的朝真实的另一端滑去,过往变成梦境,他在其中走马观花。
他最先看见的是母亲的脸,那无疑是一张丑陋的脸皮,半张脸被火烧得沟壑不平,可她仅剩的那只眼睛那么漂亮和慈爱,粗糙但温暖的手抚摸过周的皮肤,他感受到了平静。
“水牛儿,水牛儿,先出犄角后出头......”
周看见自己短短的手指,正胡乱地抓着空气,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听懂女人的儿歌,她讲着和周围人完全不同的语言,她只能孤独地对自己述说那些比人听不懂的话。
家,东方,铁路,轮船,小姐,逃跑,火灾。这些遥远的故事串联着周的整个童年。
等他能走路之后,这个世界的残忍一面才显现出来,他是东方女人生下的野种,他的黑发和与周围人不同的面容是他的原罪。
石头打在额头上会出血,很疼,他不喜欢这里,他的家不在这里,但是他回不去,年幼的身体面对欺凌无能为力。
每次周受伤回到家里,还会被再打一顿,因为他在外面乱跑让他所谓的父亲失了脸面,这个黑头发的混血并不能算他的小孩儿,只是一种耻辱,他和一个东方女人结合的耻辱。
所以周从来不称呼他们为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词汇对他而言也是种侮辱。
随着他逐渐长大,那惊人的美貌毫无遮蔽的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六岁那年我,他为那个男人打酒时,第一次直面了那种赤裸而又恶心的眼神。
醉醺醺的难闻呼吸缠绕在鼻尖,老汤米当着他的面脱下了裤子,皱巴巴的恶心器官出现在他的眼前,“我有糖,小孩儿,舔我一下,我给你糖,还有钱。”
周围响起了哄笑,所有人都在看笑话,恶心的话语让周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太小了,所有的反抗都那么微不足道,他抱着酒朝后退,不知道谁把他往前推,他差点撞在那个恶心的东西上。
“住手,你们在对这个孩子干什么?”一个老迈却威严的声音出现了。
周的眼睛被捂住了,干燥而让人平静的气味笼住了他,是神父来了。
酒馆其他人的快活被瞬间凝固了,神父严厉地斥责起了那些人,“这么对一个孩子,你们不感到羞愧吗?”
汤米把裤子拉了上去,含糊不清地说:“神父,他只是一个外乡人,东方女人生的野种,你这么在意做什么?”
神父凌厉的眼神扫过周围的人,脸上的皱纹让他表现出岁月沉淀后的严厉,“上帝不会在意任何一个人的发色和他的眼睛颜色,他爱每一个人。”
捂住他眼睛的手在微微颤抖,“从今天起,这个孩子就是我的教子,他会继承我的一切,包括村里的那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