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松花江时，沈倦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是九月东北初显的秋意，杨树叶子开始泛黄，江面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母亲坐在对面，正从包里掏出面包，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到了学校要按时吃饭，”母亲说，没有抬头，“医学院课业重，别像高中那样吊儿郎当。”

沈倦“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窗外。江对岸的城市轮廓渐渐清晰——她将要生活五年的地方，一个离家四小时车程的东北二线城市。

她的行李箱里塞着两件母亲新买的毛衣，一堆可有可无的生活用品，还有藏在最底层的几本小说。那是她偷偷带的。

火车开始减速，母亲抬起头。沈倦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那种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像在检查一件即将送出的物品是否还有瑕疵。

“头发太乱了，”母亲说，“学医的人要利落。”

沈倦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卷且蓬松的头发。曾经她这头秀发会因舞蹈后汗水的浸透，变得无比的服帖，就像两片海藻紧紧包着头皮。舞蹈老师曾说：“沈倦的头发会说话。”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七年的舞蹈训练停止在初三那个冬天。原因很普通——体重增加了八公斤。其实对很多女孩来说，这只是青春期的正常变化，但对沈倦来说，那是某种终结。

她仍然记得最后一次去舞蹈教室的情景。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紧身练功服，胸口和大腿的曲线明显得无处可藏。王老师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身体在长大，这很正常。”

但沈倦看见老师眼中闪过的遗憾。那节课她跳得格外用力，旋转，跳跃，大踢腿，仿佛要用尽所有力气留住什么。结束时她跪在地板上喘气，汗水滴在木地板上，开出深色的花。

“你很有天赋，”王老师蹲下来，递给她毛巾，“但舞蹈这条路……太窄了。”

沈倦没说话。她知道老师没说出来的话——沈倦的身体不再适合某些高难度动作，骨骼和肌肉的变化微妙地改变了重心和柔韧性。更重要的是，曾经那个纤细、轻盈、像纸片一样的身体，正在被一具陌生的躯干所取代。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里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胸口柔软的弧度，腰际新出现的、轻微的弧度，大腿内侧相触的感觉——所有这些都在宣告一种变化，一种她尚未准备好接受的变化。

母亲的反应很实际：“正好，专心学习。跳舞能当饭吃？”

沈倦没有争辩。她只是默默收起了舞蹈鞋和练功服，把它们压在衣柜最底层，像埋葬什么。

高中三年，那些衣服再没见过光。取而代之的是宽大的校服，能遮掩住所有曲线的运动服。她开始驼背，习惯性地含胸，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不光彩”的第二性征不那么明显。

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与母亲对抗。方式很幼稚——看小说，成绩下滑，早恋。高三她有了第一个男朋友，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喜欢他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只是喜欢她沉默的样子，或者喜欢她偶尔抬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温顺外表不符的锐利。

那段恋情持续了小半年，被母亲发现后以一场激烈的争吵告终。母亲摔碎了她那个承载了密密麻麻所谓真爱的手机，接着把小说、杂志一本本扔进垃圾桶。

“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这么回报我？”

沈倦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书页在空中散开。很奇怪，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母亲的愤怒，自己的叛逆，那个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的男朋友，还有这个正在发胖、越来越陌生的身体。

高考前三个月，她忽然不再对抗了，反正也来不及了，也吵累了。沈倦开始表演每天按时上学，做习题，吃饭，睡觉。体重还在缓慢增加，但她不再每天称重，也不再在镜子前停留太久。

填报志愿时，母亲把医学院的招生简章推到她面前：“学医稳定，越老越吃香。”

沈倦看着那些陌生的专业名词——临床医学、口腔医学、医学影像学。她一个都不了解，也一个都不感兴趣。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