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体温还是刚睡醒的滚烫,炽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耳畔,沙哑着嗓子:“许之艺,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但他圈着我的手很紧,丝毫不是要我离开的意思。我微微一挣动,他的力道便要重上几分,颇有要把我给生生勒进他血肉里面的趋势。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又怎么了?”
他没回应,我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一个行将溺亡的人.
过了一会,他的呼吸趋于平静,又突然冲进了房间里,跪在柜子前翻找着什么。他大概没找到,没动作了,双目放空地看着墙壁。
我蹲下来问他:“你没事吧?”
他扭过头来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将他的内里模糊地愈发深邃,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神情来,看起来是那么易碎。
他说:“我做恶梦了。”
再一次替他掖好被子,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他刚刚颤抖着,痛苦的模样,他没有哭,但冷汗从脸颊滑落,像是晶莹的泪珠。
他说他的手是因为救初恋从悬崖上摔下来而废的,粉碎性骨折。而他拼死护着的那个人跑了,跟个懦夫一般地消失了,独留他一个人浸在悲痛中。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又里怎么熬过来的呢?我很难去想象,不敢去想。
我会想,为什么不能早点遇到他,最好比任秋白还早,也许他会一直快乐着,不用经历苦难的磨砺。
后来我会每天问他一遍:“你喜欢我吗?”
他一直都在摇头,一直说“不”。
骗人,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快要逸出来的温柔。
而任秋白,那个消失了快六年的懦夫,出现了。
我走在楼道上,远远就看见他家门口徘徊着一个男人。我起初没在意,直到正准备打开房门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他问我:“你好,请问微绫住在这里吗?”
我回头看他,是一个温润儒雅的男人,不知为何,我第一时间就觉得他是任秋白。
“不好意思,他不住这。”
“真的吗?我记得他这个人挺念旧的,应该不会搬家,听说这一片的钉子户就叫微绫。”
我一想到他的所做所为就来气,没好气道:“你可能找错地了。”
他却不依不挠:“不会的,他一定还住在这。” “你既然这么肯定还问我做什么?”
房内传来微绫的声音:“许之艺?你来了吗?怎么不进来?”
门开了,时间被静止了一秒,又被重新关上。
但不过片刻,微绫又出来了,捏着把刀气势汹汹地出来了。
我连忙拦他:“微绫,你干什么?”
我很少见他这么生气地失控过,他吼着:“任秋白,你还知道回来!”
我一面拦他,一面冲任秋白喊:“你快走啊!” 任秋白没走,他站在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递到微绫面前:“微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很愧疚,想给你道个歉,当时是我太胆小太懦弱,怕看见你就想到我干的蠢事,所以我不愿面对,逃走了,真的很抱歉,微绫,这里是我攒的一点积蓄,可能也没什么用,但了胜于无,你能收下吗?”
微绫被死死拽着,终于清醒了一点,他拍开任秋自的手:“不用你的钱。”
我怕他又应激,连拉带拖地把他送进了屋,等我再出来时,任秋白站在那,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银行卡,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当年即然都选择了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抬起头,像是在苦笑:“是我对不起他。”
他没有为自己的过错辩解,看了一眼我:“你是……我知道了,多谢你照顾他。”
“你没必要谢我,他和你没关系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冲他伸出手,“东西给我吧,我替他收着,以后别再来打扰他了。”
微绫颓然地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玉雕的人偶。
我想,我得让他开心起来。
我带上他常用的画画工具,带他来到了一处半山腰上。
那是一处平坦的阶地,秋天从上往下望,能看到雁城郊区一望无际金灿灿的麦田,被风一吹,会翻出一波又一波的浪花。那是我一次偶然发现的地方,是一处无人踏足的世外桃源。
他持着笔,久久没有动。
“你会画画吗?”
“我?说实话,我上一次画画还是在小学的时候。
他把我拉到他面前坐下,将画笔塞进了我的左手里:“想学吗?我教你。”
他的手裹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干燥,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摩挲到了他手上因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的力道轻柔却无庸置疑,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渲染出色彩。
我记不请他都说了什么,甚至忘记他究竟有没有说话,那天的心脏在胸膛里开了场演唱会,跳得震聋发聩。
“微绫,你喜欢我吗?
“不。”
“真的没有吗?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回应地很干脆:“没有。”
那天黄辽生日,我去给他庆生,酒过三巡,泛起一点醉意。
我和他们许久没聚了,玩起了纨绔最爱玩的酒桌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酒瓶正好转向我。
“大冒险。”
黄辽看热闹不嫌事大:“打电话,打电话给那个男妖,让他来接你,看他答不答应!”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响起:“喂?” “微绫。”我说,“我喝醉了,你能来接我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打错人了。”
电话被挂断,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许少,你输了哦,自罚三杯~”
我稀里糊涂地灌了三杯酒,脑子愈发混沌了。
黄辽好奇地问我:“你和他到底什么进展了?一年多了吧?”
“进展?我们什么进展都没有啊,他又不喜欢我。”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又响了,我没看是谁打来的,接了起来:“喂。”
电话里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下来,我带你回家。”
他来接我了。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冲朋友们摆手:“我走了,他来接我了。”
“口是心非,这不是妥妥的口是心非吗!”
黄辽问我:“你自己可以吗?要不要我送你?” 我冲他摇头,示意他不用下来当电灯泡。
出了酒店,我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修身的身影。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昏黄的路灯还残留着一点光晕,他一个人站在灯下,身后的影子被旖旎地拉长。当时正好雪稍停,他带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呼出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
他来接我了。
内里的喜悦被酒精无限放大,我冲他奔去,被风绊住脚跟,跌进他温暖的怀里。
一觉醒来,我竟是在他床上,脑装晕晕沉沉的,也记不清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看见了微绫。
哦对,微绫。
我翻身下床,看见了地上躺着件大衣,好像是他昨天穿的那件,有些脏,可以洗了。
我习惯性地先掏口袋,掏出了一沓纸。
这啥?
好奇心作崇,我把它们展开。
是病例单。
抑郁,双相,重度焦虑。
确症人是……
微绫。
房门被打开了,微绫从外面走进来:“你醒了?我买了早餐,快出来……”
我手一抖,病例单洋洋洒洒地散在了地上,黑字白纸的,格外分明。
他……居然还有这种病?
他沉默了一会,静静地走过,弯下腰捡起了病例单。
他怎么不告诉我?
“你都看到了。”他的眼波澜不惊地望着我。
他怎么不告诉我?
我机械地点头,心惊得语言系统错乱,心麻成一团。
我的脑海中又不可抑制地浮显出他,他握着碎片自残,他阴睛不定、喜怒无常的情绪,他压抑的房子,压抑的画作,以及……以及他无时无刻融进骨子里的长袖……
我颤抖着去抓他,他没躲,任由我掀开他的袖子,露出陈腐的疤痕,疽虫似的布满整只手臂。
他却弯起了眉眼,显地温柔:“这就是真正的我,许之艺。你现在还有机会逃走。”
逃走?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俯下身:“许之艺,我想我活不到春天了。” 我推开他,冲出了门外。
再回到这里是两个小时后,推开门,我看到他落魄地瘫在沙发上,眉宇间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和惆怅。
听到开门声,他一动不动的眼珠似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终于转了一下。
他好像吃了一惊,脸上闪过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你……不是走了吗?”
“谁说我走了?”我拎着东西进了屋子,将两袋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袋是海棉垫,一袋是药,我特地找这个专业的朋友开的。
我用海棉垫把家里每个边角、锋利的东西全贴上,玻璃瓷器全换成塑料,然后站到他面前警告他:“以后不许动刀,剪刀也不行,饭我来做,要裁什么东西也叫我,我不在就打电话,我会在半个小时内赶到。”
他木然的脸上浅浅浮起一抹缱绻的笑,终于又有了一点活人气:“那我削铅笔呢?”
“我也帮你。”
他没动,懒懒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许之艺,你是在救我吗?”
我翻找药瓶的手一顿,笑了:“对啊,微绫,我在救你。”
“我要你活过每一年的春天。”
我和他挤一张床,帮他削铅笔,盯着他吃药。这种药副作用还挺强,吃了很容易犯困,他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闲下来,我让他教我画画,这样我就可以在他睡着时偷偷描摹他的轮廓。我会和他一起逛街买衣服,一起散步,赏日出,观日落,看大海吞吐百川,看山峰直入云端。夜晚归家,看星星缀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小尾巴。
“微绫,你看。”我指着天上的月亮,故作深沉,“你知道月亮为什么跟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它喜欢你呀,我也喜欢你。”
所以,请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他活过了这一年的春天,又在一整个秋季躲在储物间里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时间一晃,竟是又过了一年的秋收冬藏。
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全持续很久很久,直到哪一天,他亲口告诉我,他也一样。我相信时间,相信自己,也相信他,我相信他能够走出来。
真是……
好美好美的一场梦。
临近过年,他终于松口,说愿意拆迁了。虽然我不是奔着这个目的来的,但哥头疼的事能解决,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送了他准备已久的房产证。
他把储物间里的画全都拿了出来,交给我,让我看着挂,他再收拾收拾。
我先一步去新家。
离开前,他冲我挥了挥手。
天已经暗了下去,燎人的烟花在空中“砰”地炸开第一声,四射的花火反射在他醉人的虹膜上,我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决绝和不舍。
我笑嘻嘻地开口:“一会就能见到啦,别舍不得我!”
他张嘴轻轻吐出了什么,烟花太吵,我没听清,也许是“滚”字吧。
我没多在意,载着画开车走了。
新家宽阔明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白色居多。
我在一堆画中挑挑选选,再一次见到了那幅晕有余晖的画,是我刚见他那天他在江边画的。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我想把它挂在大厅内,无意间注意到了它的右下角。
当时只来得及写下一个日期,他不知何时又添上了标题。
标题叫——《初遇》。
我心头一颤,窗外的烟花再度炸开,如同我奔跳起的内心。
他……喜欢我吧?
他是喜欢我的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空间折叠回去问问他,一路把车开成了导弹。
“微绫!”我推开门,没看见他。
“微绫?”他家不大,一眼望去,他不在家里。
直到打电话也不接时,我彻底慌了,注意到了茶几上的一封信。
写给,许之艺的一封……遗书。
他的字是盘桓的孤松,苍劲有力。我颤抖着抽出了里面的一张纸。
许之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用去找我,我怕我死得太难看,你就不喜欢我了。
你真的很好,许之艺,你在我的生命中,是阳光一般的存在。
但我熬不动了,死对我来说是解脱。你不必自责,也请愿谅我的任性和懦弱。
如果你问我:“你爱我吗?”
我想我会回答:“是的,我爱你。”
谢谢你,许之艺。
我爱你,你要好好活着。
微绫
他死了,死在了春天的门前,永远被白雪覆盖着,难以窥见希望。
我轻轻抚摸着墓上的画像,那是我曾经对着他的睡颜画的,有好多张,我挑了最满意的那一张,还没来得及给他看。如今画中人睡着,他也永远长眠不醒了。
他的尸体是在几天后被发现的。
他死于投河。
太黑暗了,那段日子,一想就要让我发狂,很难想我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喘口气都费力,像是要榨干我所有的活气。
我把他埋在了那座山的半山腰上,他生前很喜欢这里。
“微绫。”我拍了拍墓碑,指着远处露出一点尖尖的房顶,告诉他,“那里是家,你还没去过吧?要记得回家,迷路了就告诉我,我会来接你的。”
这里也能看到家。
一阵风过,吹动着墓前的小草连连点头,似是在应声。
“别忘了回家……”
夕阳悬于山间,旋将落下,几缕余晖铺出一条橘红的大道,作为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