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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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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体温还是刚睡醒的滚烫,炽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耳畔,沙哑着嗓子:“许之艺,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但他圈着我的手很紧,丝毫不是要我离开的意思。我微微一挣动,他的力道便要重上几分,颇有要把我给生生勒进他血肉里面的趋势。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又怎么了?”

他没回应,我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一个行将溺亡的人.

过了一会,他的呼吸趋于平静,又突然冲进了房间里,跪在柜子前翻找着什么。他大概没找到,没动作了,双目放空地看着墙壁。

我蹲下来问他:“你没事吧?”

他扭过头来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将他的内里模糊地愈发深邃,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神情来,看起来是那么易碎。

他说:“我做恶梦了。”

再一次替他掖好被子,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他刚刚颤抖着,痛苦的模样,他没有哭,但冷汗从脸颊滑落,像是晶莹的泪珠。

他说他的手是因为救初恋从悬崖上摔下来而废的,粉碎性骨折。而他拼死护着的那个人跑了,跟个懦夫一般地消失了,独留他一个人浸在悲痛中。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又里怎么熬过来的呢?我很难去想象,不敢去想。

我会想,为什么不能早点遇到他,最好比任秋白还早,也许他会一直快乐着,不用经历苦难的磨砺。

后来我会每天问他一遍:“你喜欢我吗?”

他一直都在摇头,一直说“不”。

骗人,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快要逸出来的温柔。

而任秋白,那个消失了快六年的懦夫,出现了。

我走在楼道上,远远就看见他家门口徘徊着一个男人。我起初没在意,直到正准备打开房门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他问我:“你好,请问微绫住在这里吗?”

我回头看他,是一个温润儒雅的男人,不知为何,我第一时间就觉得他是任秋白。

“不好意思,他不住这。”

“真的吗?我记得他这个人挺念旧的,应该不会搬家,听说这一片的钉子户就叫微绫。”

我一想到他的所做所为就来气,没好气道:“你可能找错地了。”

他却不依不挠:“不会的,他一定还住在这。” “你既然这么肯定还问我做什么?”

房内传来微绫的声音:“许之艺?你来了吗?怎么不进来?”

门开了,时间被静止了一秒,又被重新关上。

但不过片刻,微绫又出来了,捏着把刀气势汹汹地出来了。

我连忙拦他:“微绫,你干什么?”

我很少见他这么生气地失控过,他吼着:“任秋白,你还知道回来!”

我一面拦他,一面冲任秋白喊:“你快走啊!” 任秋白没走,他站在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递到微绫面前:“微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很愧疚,想给你道个歉,当时是我太胆小太懦弱,怕看见你就想到我干的蠢事,所以我不愿面对,逃走了,真的很抱歉,微绫,这里是我攒的一点积蓄,可能也没什么用,但了胜于无,你能收下吗?”

微绫被死死拽着,终于清醒了一点,他拍开任秋自的手:“不用你的钱。”

我怕他又应激,连拉带拖地把他送进了屋,等我再出来时,任秋白站在那,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银行卡,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当年即然都选择了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抬起头,像是在苦笑:“是我对不起他。”

他没有为自己的过错辩解,看了一眼我:“你是……我知道了,多谢你照顾他。”

“你没必要谢我,他和你没关系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冲他伸出手,“东西给我吧,我替他收着,以后别再来打扰他了。”

微绫颓然地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玉雕的人偶。

我想,我得让他开心起来。

我带上他常用的画画工具,带他来到了一处半山腰上。

那是一处平坦的阶地,秋天从上往下望,能看到雁城郊区一望无际金灿灿的麦田,被风一吹,会翻出一波又一波的浪花。那是我一次偶然发现的地方,是一处无人踏足的世外桃源。

他持着笔,久久没有动。

“你会画画吗?”

“我?说实话,我上一次画画还是在小学的时候。

他把我拉到他面前坐下,将画笔塞进了我的左手里:“想学吗?我教你。”

他的手裹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干燥,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摩挲到了他手上因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的力道轻柔却无庸置疑,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渲染出色彩。

我记不请他都说了什么,甚至忘记他究竟有没有说话,那天的心脏在胸膛里开了场演唱会,跳得震聋发聩。

“微绫,你喜欢我吗?

“不。”

“真的没有吗?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回应地很干脆:“没有。”

那天黄辽生日,我去给他庆生,酒过三巡,泛起一点醉意。

我和他们许久没聚了,玩起了纨绔最爱玩的酒桌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酒瓶正好转向我。

“大冒险。”

黄辽看热闹不嫌事大:“打电话,打电话给那个男妖,让他来接你,看他答不答应!”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响起:“喂?” “微绫。”我说,“我喝醉了,你能来接我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打错人了。”

电话被挂断,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许少,你输了哦,自罚三杯~”

我稀里糊涂地灌了三杯酒,脑子愈发混沌了。

黄辽好奇地问我:“你和他到底什么进展了?一年多了吧?”

“进展?我们什么进展都没有啊,他又不喜欢我。”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又响了,我没看是谁打来的,接了起来:“喂。”

电话里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下来,我带你回家。”

他来接我了。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冲朋友们摆手:“我走了,他来接我了。”

“口是心非,这不是妥妥的口是心非吗!”

黄辽问我:“你自己可以吗?要不要我送你?” 我冲他摇头,示意他不用下来当电灯泡。

出了酒店,我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修身的身影。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昏黄的路灯还残留着一点光晕,他一个人站在灯下,身后的影子被旖旎地拉长。当时正好雪稍停,他带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呼出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

他来接我了。

内里的喜悦被酒精无限放大,我冲他奔去,被风绊住脚跟,跌进他温暖的怀里。

一觉醒来,我竟是在他床上,脑装晕晕沉沉的,也记不清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看见了微绫。

哦对,微绫。

我翻身下床,看见了地上躺着件大衣,好像是他昨天穿的那件,有些脏,可以洗了。

我习惯性地先掏口袋,掏出了一沓纸。

这啥?

好奇心作崇,我把它们展开。

是病例单。

抑郁,双相,重度焦虑。

确症人是……

微绫。

房门被打开了,微绫从外面走进来:“你醒了?我买了早餐,快出来……”

我手一抖,病例单洋洋洒洒地散在了地上,黑字白纸的,格外分明。

他……居然还有这种病?

他沉默了一会,静静地走过,弯下腰捡起了病例单。

他怎么不告诉我?

“你都看到了。”他的眼波澜不惊地望着我。

他怎么不告诉我?

我机械地点头,心惊得语言系统错乱,心麻成一团。

我的脑海中又不可抑制地浮显出他,他握着碎片自残,他阴睛不定、喜怒无常的情绪,他压抑的房子,压抑的画作,以及……以及他无时无刻融进骨子里的长袖……

我颤抖着去抓他,他没躲,任由我掀开他的袖子,露出陈腐的疤痕,疽虫似的布满整只手臂。

他却弯起了眉眼,显地温柔:“这就是真正的我,许之艺。你现在还有机会逃走。”

逃走?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俯下身:“许之艺,我想我活不到春天了。” 我推开他,冲出了门外。

再回到这里是两个小时后,推开门,我看到他落魄地瘫在沙发上,眉宇间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和惆怅。

听到开门声,他一动不动的眼珠似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终于转了一下。

他好像吃了一惊,脸上闪过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你……不是走了吗?”

“谁说我走了?”我拎着东西进了屋子,将两袋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袋是海棉垫,一袋是药,我特地找这个专业的朋友开的。

我用海棉垫把家里每个边角、锋利的东西全贴上,玻璃瓷器全换成塑料,然后站到他面前警告他:“以后不许动刀,剪刀也不行,饭我来做,要裁什么东西也叫我,我不在就打电话,我会在半个小时内赶到。”

他木然的脸上浅浅浮起一抹缱绻的笑,终于又有了一点活人气:“那我削铅笔呢?”

“我也帮你。”

他没动,懒懒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许之艺,你是在救我吗?”

我翻找药瓶的手一顿,笑了:“对啊,微绫,我在救你。”

“我要你活过每一年的春天。”

我和他挤一张床,帮他削铅笔,盯着他吃药。这种药副作用还挺强,吃了很容易犯困,他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闲下来,我让他教我画画,这样我就可以在他睡着时偷偷描摹他的轮廓。我会和他一起逛街买衣服,一起散步,赏日出,观日落,看大海吞吐百川,看山峰直入云端。夜晚归家,看星星缀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小尾巴。

“微绫,你看。”我指着天上的月亮,故作深沉,“你知道月亮为什么跟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它喜欢你呀,我也喜欢你。”

所以,请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他活过了这一年的春天,又在一整个秋季躲在储物间里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时间一晃,竟是又过了一年的秋收冬藏。

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全持续很久很久,直到哪一天,他亲口告诉我,他也一样。我相信时间,相信自己,也相信他,我相信他能够走出来。

真是……

好美好美的一场梦。

临近过年,他终于松口,说愿意拆迁了。虽然我不是奔着这个目的来的,但哥头疼的事能解决,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送了他准备已久的房产证。

他把储物间里的画全都拿了出来,交给我,让我看着挂,他再收拾收拾。

我先一步去新家。

离开前,他冲我挥了挥手。

天已经暗了下去,燎人的烟花在空中“砰”地炸开第一声,四射的花火反射在他醉人的虹膜上,我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决绝和不舍。

我笑嘻嘻地开口:“一会就能见到啦,别舍不得我!”

他张嘴轻轻吐出了什么,烟花太吵,我没听清,也许是“滚”字吧。

我没多在意,载着画开车走了。

新家宽阔明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白色居多。

我在一堆画中挑挑选选,再一次见到了那幅晕有余晖的画,是我刚见他那天他在江边画的。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我想把它挂在大厅内,无意间注意到了它的右下角。

当时只来得及写下一个日期,他不知何时又添上了标题。

标题叫——《初遇》。

我心头一颤,窗外的烟花再度炸开,如同我奔跳起的内心。

他……喜欢我吧?

他是喜欢我的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空间折叠回去问问他,一路把车开成了导弹。

“微绫!”我推开门,没看见他。

“微绫?”他家不大,一眼望去,他不在家里。

直到打电话也不接时,我彻底慌了,注意到了茶几上的一封信。

写给,许之艺的一封……遗书。

他的字是盘桓的孤松,苍劲有力。我颤抖着抽出了里面的一张纸。

许之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用去找我,我怕我死得太难看,你就不喜欢我了。

你真的很好,许之艺,你在我的生命中,是阳光一般的存在。

但我熬不动了,死对我来说是解脱。你不必自责,也请愿谅我的任性和懦弱。

如果你问我:“你爱我吗?”

我想我会回答:“是的,我爱你。”

谢谢你,许之艺。

我爱你,你要好好活着。

微绫

他死了,死在了春天的门前,永远被白雪覆盖着,难以窥见希望。

我轻轻抚摸着墓上的画像,那是我曾经对着他的睡颜画的,有好多张,我挑了最满意的那一张,还没来得及给他看。如今画中人睡着,他也永远长眠不醒了。

他的尸体是在几天后被发现的。

他死于投河。

太黑暗了,那段日子,一想就要让我发狂,很难想我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喘口气都费力,像是要榨干我所有的活气。

我把他埋在了那座山的半山腰上,他生前很喜欢这里。

“微绫。”我拍了拍墓碑,指着远处露出一点尖尖的房顶,告诉他,“那里是家,你还没去过吧?要记得回家,迷路了就告诉我,我会来接你的。”

这里也能看到家。

一阵风过,吹动着墓前的小草连连点头,似是在应声。

“别忘了回家……”

夕阳悬于山间,旋将落下,几缕余晖铺出一条橘红的大道,作为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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