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八年,星孛于营室,荧惑逆犯南斗,天下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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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由于幽云边军一年两战,先解围京师,后又讨兖州,皆胜而不伤元气,再加上傅翾的态度和朝廷也暧昧不明,说亲近不恰当,说对立谈不上。如此微妙的局面让原本蠢蠢欲动的诸侯暂时按下了心思,开始耐着性子从长计议,后三年间,除了水患天灾,乍一看天底下竟似比先前数年还要安生些许。
没了兵戈烧杀,青徐一带官道两旁的野草都渐渐高过了车轮,每当高轩骏马疾驰而过,顶上的草穗都随风迎送,摇曳中俯身向道,似是想要挽留不停步的行客。
天感其诚,在天德十一年初秋的一个午后,有两队车马从颠簸的行程中停驻了下来。
说是两队车马,但是称得上车队的只有其中一家,其中导从属车依次而列,护卫机警,行动间却无杂声,一看便知训练有素,车队颜色挂饰虽然素简,却别有肃穆庄重之威,幡幢凭风招展,正是傅氏名号。
“夫人,有人来拜。”
主车晦暗的轿厢中,云映初缓缓睁开眼睛。
她放下支着脸颊的手,从身后凭几上直起身来,湖蓝杂青的织锦随之滑落,其上银线抓住车中少有的日光,反射出一点泛着冷意的亮色。她问道:“谁?”
虽然业已除服,云映初今日的穿着仍然沉闷——她刚从彭邑亲祭过父母长姊,此时正在返回广临的路上。三年以来,每每在广临随傅翾祭过舅姑后,她必然会赶回彭邑与两位兄长同行祭礼,年年如此。
“来人自称供职少府,从长安来。这是印信,请夫人垂眄。”说话间车帷微动,一双手从帷幔的缝隙中伸了进来,当中捧着一个精巧的印鉴。秦桑接过来,将之奉到云映初面前。
少府。
自从长安解围之后,云映初亲眼看着冯度在傅翾的默许下,将朝中太后的势力打散消灭。少府掌管皇室私府财政,先前又一直握在太后手中,自然是冯度第一个洗涮干净收入囊中的。
是冯度的人?
云映初拿起那枚印鉴仔细端详——
铜制,瓦钮,墨绶。
再比照字刻官职性命,确实不假。
云映初回忆了一番开年以来朝中传出的消息,并未发觉不妥。冯度若有所求,为何不去广临,反而舍近求远来堵她回程?
她把印鉴递还给秦桑:“叫他过来。”
主车外不远处,有一驾马车停在行道边缘,前后只有数个骑从,此时都随那位少府来人一同恭敬地站在旁边。
来人听闻召唤,当即整理衣冠走近主车,向着层层垂坠的帷幔郑重行礼:“见过侯夫人。”
车驾中传来云映初平淡无波的声音:“宫卿远道而来,半途相见,所为何事?”
来人再一拱手,恭谨垂首:“闻侯夫人至孝,谨祭拜,修孝义,故待见于中途,是为尊敬之礼。”说罢又拜。
云映初在车内等他说完这套用于起兴发语的冗长借口,又免了对方的礼,才听见来人再次开口:“武宁侯田宅多在关中,念侯夫人主持不易,中常侍特命我将天德八年以来,武宁侯名下田产收益折金送至侯夫人手上,一应账簿也在其中,敬请侯夫人查验。”
“中常侍有心。收下吧。”
车外一阵窸窣,云映初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秦桑,见她也是一样好奇来人究竟还要绕多大一圈才说到正题。
“中常侍曾言,兖州乖戾,伤及青徐,武宁侯夫妇皆有功于社稷,当为先青州牧夫妇并先徐州牧夫妇追谥追礼,下官出京前,中常侍已白陛下,不久当有旨意。”
云映初缓缓抬起头,眉目陡然沉郁。
来人说得恭敬之至,冯度此举也是为逢迎,可千不该万不该,话里犯了云映初的忌讳。
冯度无事不会遣人远道而来说些闲话,此行必是朝中有事要傅翾和她相助。三年前家中无辜受殃已是大憾,云映初最为厌恶有人将已经安息的父母长姊再度牵扯进活人的斗争中。
“......昔者侯夫人为明安太后所器,常得侍左右,即见秉行端洁,举止有衡,中常侍数受教于明安太后,谓侯夫人虽为亲,然非徇而誉之,实负大才。今四海靡安,雅道陵迟,宪章凋敝,愿请协力,宣明大义道化,以申明安太后夙念。”
车外的来人絮絮不停,恭维尽了才终于说到真正的来意。
车帷内一时无言。
云映初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摩挲着凭几上的花纹。
明安太后便是已故太皇太后,谥安,又加明帝谥,谓之明安皇太后。明安皇太后的夙念近者皆知——庙堂社稷而已。
道化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孝悌忠君,四境诸侯不会因为朝廷偶申礼乐就熄了野心,冯度随明安太后历经三朝,断不会如此天真。
那么......
是天子有什么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