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于今历春秋十二载，远不到亲政的年纪，云映初最后一次见到天子，还是在长安城郊随傅翾率幽云边军离京时。

她对天子的印象始终都只有一个稚嫩少力的轮廓。姜太后怜惜幼子，照顾十分周到，除了最后一段时日里提防着云映初和太皇太后拿天子做文章，才闭口不谈外，其余时候恨不得替天子揽下一切风霜。

区区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事事不知的稚童生出足够的力气与心气，试图去拨动天子印玺吗？

“我知道了。”车帷中一阵沉默后，再次传出云映初平静无波的声音，“容我先回广临，告知君侯，再请君侯定夺——辛苦宫卿走这一趟，请回吧。”

站在车外的侍者将例礼送到来人手中，代云映初送客。

来人也不多纠缠，拜别后退到自己的马车旁，目送云映初的车队远去。

......

“此事夫人怎么考虑？”主车内，秦桑倒了半杯茶水递给云映初。

云映初抿了一口，再次靠上凭几：“等回府问问关中最近有什么消息没有，无缘无故的，冯度凭什么要与广临攀关系。”

她手中无兵无粮，凡所见者却少有人不向她俯身，其实不过都是为着傅翾和他麾下的幽云边军。冯度请她的名义，实则是请以傅翾的名义。

冯度此举，是想要拉拢傅翾干什么？难不成是司州附近的州郡有人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了？

车队一路疾驰，待到夕阳流于山峦，轿厢的颠簸才渐渐缓慢下来。

要是走得快些，算来明日就能到广临。云映初随手拨开窗帘，忽而觉得窗外的景色格外眼熟。

“外面是哪里？”

秦桑挑开帷幔去问车右，再回身，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远处就是虞县。今夜夫人恐怕要在虞县歇一晚。”

原本云映初看见秦桑神色浮动，心中就有些奇怪，听过回话后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是虞县啊......

原来是到了老地方。

思及当年那一场变动和自己今日的身份，云映初也不由得暗自好笑。

这世间的命数，当真是没道理。

她轻笑出声：“遐之在广临忙得很，今日恐怕不会来这里劫道了。”

秦桑也笑：“只怕未必呢，君侯惦念夫人，万一想早日见着夫人特来相迎也未可知。”

云映初将窗帘挂到一旁，放眼但见身后西岭高峻一如往昔，夕阳依然甚爱，亲作鎏金妆饰点缀其上，鲜妍明丽，恍惚间仿佛数载光阴倒转。

兴头上，云映初转身招手，示意秦桑同看，却在目光落到两人同乘犹嫌空旷的轿厢时，忽然低沉了兴致。

秦桑无声长叹，上前接住云映初落空的手，缓声劝慰道：“夫人一早便为燕草起高冢附金玉，后又年年设祭不曾相忘，燕草泉下得知，想必也不愿夫人如此自苦。”

云映初默然以对，将窗帘重新放了下来。

天德九年初，傅翾与云骧各自率领幽云边军与徐州兵马班师，云映初身着齐衰，冒着早春犹凛的寒风，亲往广临城外迎接。

在祭过辽西侯夫妇与世子后，云映初不顾傅翾种种劝说，执意要求跟随二哥返回彭邑随祭。最终傅翾实在劝说不过，又担心她一时着急再伤了身子，只好亲自点了一队兵马护送——若不是广临事情实在太多，傅翾只怕要亲自跟过去。

傅翾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甫一见原上坟茔，自以为事过半年、眼泪几尽的云映初顿时簌簌不能自已。

浑浑噩噩地熬过祭礼，次日，云映初强自支撑起来带人重新修葺了燕草的坟冢，又附葬了数箱金玉绫罗，亲写诔文。

等一切妥当，她辞别想要留她多住几日的兄嫂，匆匆启程赶回广临。

并非是她不顾念家乡，她夜夜梦回故里，却不意再见彭邑城墙，却是为了奔赴迟到已久的祭礼。故乡风物依旧，她实在不敢多看，只好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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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缓缓停驻，有人在外面恭敬地请示道：

“夫人，虞县已至，夫人可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