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315年,蓬莱星系首都星——蓬莱星。
研究所内人影穿梭,一片繁忙。一场被标定为“4S级”的实验即将在此展开。在蓬莱星系,实验危险等级从D至3S,而“4S”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超越认知的未知风险。每一位参与研究的人员都被强制植入了神经芯片。任何试图泄密的念头,都将引爆它与大脑的连接。
谢以鸾是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之一。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却仍似刚毕业的学生。九年前,她来到蓬莱星,成为所长的门生,凭借天赋与努力迅速晋升为项目的组长之一。此刻,她正与同事在实验室做最后的校验。
“小谢,最近总见你对着那张照片出神,是想念丈夫和孩子了吧?”一位女研究员凑近,语气轻快,“你儿子该有八九岁了?你刚生产完就来了这儿……你丈夫不会埋怨吗?孩子甚至没好好见过母亲。等实验结束,回去看看他们吧。”
“后续工作太多了,走不开。”谢以鸾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再说,现在回去,他还认得我吗?”
“怎么会不认得?你可是他缘定终生的人啊,绝不会认错自己的另一半。”女孩撇撇嘴,蹦跳着离开了准备室。
谢以鸾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数据屏:“【安妮捷恩】纯液注射剂30000支已备齐……防护用具齐全,实验者应到30000名,实际却只有29999?”
她立即向上级汇报。对方只回应:“很快就到。”
起初她并未理解其中含义,直到她看见——几名工作人员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走来。那孩子黑发湿黏地贴在脸颊,身上只有一件肮脏的衬衫和几乎破碎的裤子。谢以鸾心中一颤,脱下自己的白色实验外套为他披上。蹲下身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瞳仁颜色很美,如同珍贵的黑珍珠,却空洞无光,仿佛已吞噬了所有希望。
“这是刚从晏府交易来的晏家二少爷,晏仪忧。”一位研究员低声解释,“体质尚可,但精神力只有B-……在晏家,这被视为耻辱。晏雄大人军功赫赫,精神力高达S,大少爷年仅十二岁已是A+。相比之下,这位二少爷便成了家族的弃子。”
谢以鸾沉默地低下头。因精神力低微而被家族抛弃,在这片星系中,早已是屡见不鲜的悲剧。
“30000人齐了,可以开始了。”
当晚零时,所长立于高台,俯视下方密密麻麻身着白衣的实验体。所有人员就位,“韦恩计划”正式启动。
实验按批次进行,每批五到十人。对晏仪忧而言,轮到他只是时间问题。他看着一批批的人被送入实验室,在哀嚎与挣扎中被注入药剂,而后再无声息。在这个年纪,本应在校园读书,在父母陪伴下认识世界,而非像牲畜般被圈禁于此,等待未知的命运。
他还记得被逐出晏府的那天,哥哥声嘶力竭地为他求情:“他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精神力未达您的期望,就要这样对待他吗!”
“这是他必须承受的,因为他姓晏。”晏雄冷漠地转身,未曾回头。那日的蓬莱星为雪天,积雪很厚,天地俱寂。他什么也没能带走,甚至没有个人终端,一身残破的衣物便是全部家当,原以为将流浪街头,却未料沦为了实验中的小白鼠。
蓬莱星以“永世和平”闻名于星系,暗地里却进行着如此残酷的人体实验。政府对外宣称这是为人类疾病防治谋福祉,却无人看见,在公众的欢呼之下,那一双双未能瞑目的眼睛。
然而,他对谢以鸾始终怀有一份特殊的好感。她常在闲暇时为他带来保暖的衣物和食物,轻声讲述她儿子的故事。尽管自己是最后一批实验体,每一次相见,他都当作“最后一餐”来珍惜。
进入实验室一年半后,实验进行到第13706号。这天,谢以鸾通过传声孔唤醒了睡梦中的他。
“小晏,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异样,“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晏仪忧立刻扑到玻璃前,双手紧贴透明隔板,眼泪无声涌出,眼中写满了哀求——不要走。
谢以鸾心口一酸,柔声道:“你想换个名字吗?”
晏仪忧怔住,似乎无法理解“换名字”的含义。
“意思是,如果你以‘晏仪忧’之名度过了太多不幸,或许可以换一个名字,迎接新的人生。”谢以鸾思索着,“姓可以保留,只换名字。在这里的人大多只有编号,你是30000号,但不好听……不如,叫‘晏云州’如何?传说在蓬莱星系之外,有一片浩瀚飘渺的云州。这是我对你的祝愿——愿你早日离开这里,活着离开。”
离开,是晏云州心底最深的渴望。又何尝不是这里每一个人的奢望?只是活着离开的希望,太过渺茫。
“我有个儿子,一出生就与我分开了,他叫谢煜风,年纪应与你相仿。如果……如果你将来能遇见他,请不要对他提及我的工作,并请你,代我陪在他身边。”
说完,她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