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未因悲伤而停滞。

皇宫内的佣人依旧每日更换日历，翻过一页，是5月22日。

第二天清晨，在谢煜风和谢飞灵红肿着眼睛的见证下，晏云州的遗体被小心地移入了一具晶莹剔透、雕刻着羽兰花纹的低温水晶棺中。当沉重的棺盖玻璃层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轻响时，谢煜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块随着晏云州生命消逝而彻底空缺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永久的钝痛。

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蓝泽强忍悲痛，将两个失魂落魄的孩子送去了学校。生活似乎还要继续，尽管已经天翻地覆。

不久之后，羽宁皇宫上空再次传来私人机甲引擎特有的低沉轰鸣，竟不顾地面管制的警告，强行降落！

瑞罗德皇帝，那位总是一副慵懒随性模样的白发君主，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漫不经心。他沉着脸，无视宫廷侍卫的阻拦，径直朝着皇宫深处走去，凭借着与谢正霆之间微妙的精神力感应，很快找到了他，以及……那具安放着晏云州的水晶棺。

“……这次的事情，责任在我蓬莱。”瑞罗德的声音异常沙哑，他缓步走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光滑的棺盖表面，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想好……安葬在何处了吗？”

“羽宁皇室陵园，群墓之中。”谢正霆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值得在那里有一席之地。”

瑞罗德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但随即化为深切的认同：“很合适……那里有最严密的守卫和最永恒的安宁。但是，参议院那些老古董，你打算如何应付？”

近期羽宁帝国的参议院动作频频，甚至连他出发救援谢煜风都要横加阻拦，最后还是他强行突破才得以成行。

“参议院……”谢正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早已名存实亡。换届在即，新的院长人选……是个靠下作手段上位的家伙。罪证已在收集，若他真的就任，那些东西，会直接送到帝国最高法庭。”

“……下葬那天，朕会再来。”瑞罗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棺中少年平静的遗容，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萧瑟。

晏云州身上，还有太多连他这位皇帝都未能洞悉的秘密。谢正霆垂眸沉思，他与瑞罗德相识多年，深知这位盟友兼对手的脾性，从未见他对哪个小辈如此上心，更别提这般失了分寸、火急火燎地跨越星系赶来。

这边尚未平息，皇宫外围再次传来骚动。

“黑骑士大人请留步！陛下他此刻……”侍卫焦急的声音被粗暴打断。

“让开！那是我徒弟！”浮礼迦一身风尘仆仆，墨绿色的短发因疾行而略显凌乱，他几乎是以闯关的姿态突破了沿途的阻碍，径直冲了进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水晶棺旁谢正霆的脸上，尤其是看到棺中晏云州的容颜时，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悲痛瞬间冲垮了理智。

“谢——正——霆——！！！”浮礼迦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了皇帝的衣襟，力道之大让华贵的衣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双眼赤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你究竟在干什么啊？！我徒弟！我才多久没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救下他？！！”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失血过多……”谢正霆没有反抗，只是疲惫地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声音干涩。

浮礼迦其实心里明白，这事怪不得任何人。战场之上，生死往往只在一线，救援迟了一步，便是永恒的错过。但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晏云州12岁被他救下，自此从最基础的格斗架势到复杂的机甲战术，一点一滴，几乎都是由他亲手打磨、传授。浮礼迦生性不羁，多次拒绝了联盟那边给他的黑骑士候选人名单。

虽说当时师傅给他们纠正了称呼，浮礼迦还是更习惯当晏云州的师父并非师兄。

从未如此长时间、系统地教导过一个人，更别提倾注如此多的心血。在他心里，晏云州早已不只是需要照拂的晚辈，而是他真正认可的、唯一的关门弟子。

“我就这一个徒弟啊……”

他松开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流转着幽蓝光泽的机甲纽，正是根据晏云州提供的数据、由他与师傅二人共同参与设计、最终在他手中完成的核心。

浮礼迦不顾礼仪，亲自上前，轻轻推开了水晶棺上层的防护玻璃。他将那枚凝聚了无数心血与期待的机甲纽，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晏云州交叠于胸前的手边，让他能够“握”着它长眠。

“师傅特地交代我要亲自交到你手上。”浮礼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痛的了然，“现在这样……也算吧？”

做完这一切，黑骑士沉默地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大步离开了羽宁皇宫。那决绝的背影里，似乎酝酿着某种风暴，或许，他心中已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沉重的阴霾笼罩了皇宫整整一周。谢煜风白天依旧需要履行他作为储君的职责，前往高学院完成学业。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常年与他形影不离、总是安静跟在他身侧的黑发少年，再也没有出现过。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瑞芬高学院七班的同学们。他们的班长晏云州，已经整整一周没有露面。终究有小范围流传开来，有人亲眼目睹了那柄长剑刺穿少年腹部的骇人画面。

不知从何处开始，流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

终于，在某一天，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似乎早有预感的传闻，变成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那个总是温和沉静的晏云州已经死了。

消息传到魏柠栀耳中时，她正在整理课堂笔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她愣了几秒，随即捂住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浸湿了指缝和书本，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白笙河坐在座位上，每次路过七班时，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属于晏云州的位置，眼神失去了焦距，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他们在那天最后只看见了晏云州和谢煜风被带走的情况，对后续一无所知。

再次听到好友的名字，竟然是他死亡的消息。

姚毅城则是在放学后，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冲到了谢煜风班级的门口。他猛地拍开谢煜风正在缓慢、机械地整理书包的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墙上，双目赤红地低吼：“为什么？！谢煜风！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他？！为什么你没有救下他？！”

没有预料中的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愤怒。谢煜风只是任由他抓着，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经璀璨如星辰、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灰败的紫色眼眸，空洞地映出姚毅城暴怒扭曲的脸。

看到这样的眼神，姚毅城所有积压的质问、愤怒、悲痛，突然全部哽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揪着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

“……今天，是云州的头七。”谢煜风用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极其缓慢地说，“我……先回去了。”

姚毅城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谢煜风如同游魂般擦身而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

按照最初的安排，晏云州的遗体被移入特制的水晶棺后，本应在头七之夜，正式移入羽宁皇室陵园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