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霆并非没有考虑过苏威院长的建议——将晏云州转移到医学研究中心,尝试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奇迹”。他甚至向谢煜风提起过这个可能。
谢煜风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正霆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说:“……算了。云州他……最不喜欢打针,也讨厌那些冰冷的仪器。”
入棺前,晏云州腹部的致命伤已被皇室最好的修复师处理得完好如初,看不出丝毫痕迹。他身上换上了那套在滢升典礼上,为谢煜风奉上储君冠冕时穿着的、象征极高荣誉的礼服,双手交叠置于胸前,面容安详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而美好的梦境。
头七这天傍晚,谢煜风结束课程回到皇宫。他先回房间放下书包,仔细洗净脸和手,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色衣服,然后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束蓝色玫瑰,独自朝着皇宫地下深处走去。
关于晏云州遗体的最终归属,谢正霆与谢煜风力排众议,坚持将其安葬在羽宁皇室历代成员的群墓之中。即便晏云州并非皇族血脉,但他为帝国储君所付出的一切,早已赢得了这份身后殊荣。
参议院的反对声浪最终在皇帝的意志面前平息。
而在此之前,那具承载着少年身躯的水晶棺,暂时安放在皇宫地下一个有着厚重石门的、恒温恒湿的静室之中。
谢煜风轻轻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混合着花香与冰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静室中央,那里,水晶棺在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大家……都很想你。”谢煜风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他将那束蓝玫瑰轻轻放在棺椁旁边,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擦拭本就光洁无尘的棺盖。
这似乎只是无意义的动作,但他做得极其认真。
“我也……好想你。”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你怎么……这几天都不来我梦里看看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滴落在刚刚擦净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没用……没有保护好你……都是我的错……可是……你怎么都不来梦里……骂我两句……打我也好……”
“我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是你最后的样子……我睡不着……每天都在做噩梦……”
“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毕业了……我好像……再也没有机会……和你一起拍毕业照了……怎么办……”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了……”谢煜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天鹅绒包裹的方形小盒。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将它放在了水晶棺上,正对着晏云州脸的位置。
如果晏云州还能看见,他一定会认出——那是一枚戒指。
简洁流畅的纯银指环,中央镶嵌着一颗深邃如海洋、又如夜空的蓝钻。若在光线下细看,钻石内部仿佛有微缩的星云在缓缓旋转、流淌,神秘而美丽。
“情窦初开……大概是在十六岁吧。我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但是,在过完十八岁滢升典礼的那天晚上,看着你在我身边……我彻底明白了。”
谢煜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在进行一场迟到的、跨越生死的告白。
“我这辈子……好像非你不可了。晏云州……我……我好喜欢你。”
“你大概会觉得奇怪……甚至不可思议吧。我们一起长大……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我解释不清……真的。但是,对你,我好像总是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它们积累着,变化着,最后变成了……爱。”
“我本来计划着……在你成年的那天晚上,就告诉你。可是又担心……会影响你的学业,你的规划……所以,我把它推迟了。我想,等到毕业那天,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再告诉你……把我的未来,也交给你。”
“但是……我好像算错了。我把一切都算好了……唯独没有算到……我会失去这个机会。”
他的泪水再次汹涌,视线一片模糊。
“这就是我的表白……迟到的,可能你永远也听不到的表白。”
“晏云州……你能不能……回应我一下?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
他无力地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水晶棺盖上,隔着一层透明的阻隔,贪婪而绝望地凝视着棺中爱人沉睡的面容。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不断滴落在玻璃上。
就在他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的某个瞬间,他似乎看到……
棺内,晏云州那紧闭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液体,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沿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痕。
谢煜风浑身一震,猛地眨了眨眼,拂去泪水,几乎将脸贴在了玻璃上。
不是错觉!
又一滴泪,正从晏云州的另一侧眼角渗出,缓缓滚落。
刹那间,谢煜风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一片空白之后,是无与伦比的狂喜与难以置信!一个清晰无比、足以点燃所有绝望灰烬的念头轰然炸开——
云州……对外界有反应了!他有意识!!!
“父亲——!!!!!!父亲!!!!!!!”
谢煜风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静室外嘶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彻底变调。他顾不上仪态,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楼梯,穿过长廊,在皇宫大厅里找到了正在与下葬团队确认最后流程的谢正霆。
“云州!!云州他有反应了!!!他流泪了!!!他真的流泪了!!!”谢煜风语无伦次,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那光亮瞬间驱散了多日来的死寂。
谢正霆愣住了。
下葬团队:谁流泪?啊?
然而,就在谢煜风呼喊的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却又真实存在的、属于晏云州的精神力波动,如同涟漪般,极其短暂地扫过了整个皇宫。
谢正霆的感知何等敏锐,他脸色骤变,不再有丝毫犹豫:“快!打开静室!通知苏威院长!所有御医立刻待命!”
皇室的顶尖医师们以最快的速度进入静室,小心翼翼地开启水晶棺,将最精密的生命监测设备与晏云州的身体重新连接。
临床生命体征已完全消失、被判定为生物学死亡的第七天,晏云州那微弱到几乎需要用最灵敏的仪器才能捕捉的心跳,竟然如同枯木逢春般,极其艰难地、却又顽强地,再次开始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