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风这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谢正霆已经穿戴好黑色的衣物准备好将晏云州安葬，身边同行的还有蓬莱的皇帝瑞罗德、黑骑士浮礼迦、白骑士霍瀛。而浮礼迦不愿和霍瀛站在一侧，因此靠在了楼梯一侧的墙壁上。在听清了谢煜风说了什么后，更是瞬间回过神朝着楼下石门冲去。

“你小子确定？！！”

“我确定！！因为云州流泪了！！”

浮礼迦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最没有必要骗他们的。

他自己就是最希望晏云州醒过来的，没有人比他更希望。

当浮礼迦到达了石门处，扑面而来的便是冷气，他无暇顾及，快步走到晏云州的冰棺边，果真看见了尚未流下的泪水。

“这可真是……”浮礼迦一哽，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动作近乎粗暴地掀开了棺盖。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晏云州冰冷的心口，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开始最基础的探查。

然而，随着探查的深入，浮礼迦脸上的表情从急切转为凝重，再由凝重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最后定格为混合着愤怒与痛心的复杂神色。

“情况怎么样？”谢正霆与霍瀛几乎同时步入石室，看到浮礼迦的动作和脸色，心中俱是一沉。

“他到底……遭遇了些什么……”浮礼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精神力……开始对强烈的情感刺激产生反应了，所以才会流泪。但是……”他收回手，看向谢煜风，眼神锐利，“他现在的精神力等级……可能已经跌落到C级，甚至更低。”

谢煜风如遭重击，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触到那天被晏云州咬破、如今已愈合的下唇。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他喃喃道：“那时候他……难道是在……”

“我们做了个愚蠢的交易。”谢煜风苦笑着，声音沙哑，“我用接受降低精神力的药剂，换取他得到治疗的机会。我早该想到的……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接受来自那种人的‘帮助’？他宁可……”

“不，”一直沉默的霍瀛突然开口，他闭着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或许那家伙也不是真心想帮你们。他的算盘可能是：给你注射药物，削弱你的战斗力，然后趁机杀掉你，再带走晏云州。”

霍瀛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谢煜风最后一丝侥幸。是啊，他怎么会天真到以为敌人会讲信用？

晏云州刚到羽宁星时，曾因自己“仅有”的B-级精神力而深深自卑过。在普通人中，这已是中上水平，但在那个对他苛刻无比的家庭里，在拥有逼近2S级精神力的元帅父亲和S级精神力的兄长对比下，这“微不足道”的B-，成了他被轻视、被否定的原罪之一。

好在晏云州没有因此放弃，他极佳的协调性与侧重近战体术的战斗方式更是为他打开了另一条道，并以此得到不少胜利。

这在进入大学之前都不会成为很大问题。

重点就在于与机甲的匹配上。

虽然没有问过晏云州本人，但是他或许也希望毕业后能和谢煜风考取同一所大学。

可与机甲的匹配，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天堑。他现有的机甲，是根据他后天努力将精神力提升到B级后量身定制的。如今精神力骤然跌落至C甚至更低，谁也无法保证，他还能否成功唤醒并驾驭那台与他灵魂相连的机甲。

“没关系……我只要云州醒来。”谢煜风的手握上了晏云州冰冷交叠的双手。

既然开始对外界有了反应而且有了微弱心跳，就没必要待在这冰冷的石门了，几个侍从一同把晏云州挪到了皇宫深处的疗养花园，谢正霆联系了研究中心的苏威，每周派人来检测晏云州的生命特征。

把晏云州安置好之后，谢煜风感觉心中缺失的东西再次回来了。

然而，他这口气尚未松完，就被谢正霆叫住。“咔哒”一声轻响，小会客厅的门被皇帝亲自反锁。

“……？”谢煜风心头一跳，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皇帝、白骑士、黑骑士三人呈半包围之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这阵仗……怎么看都像是三堂会审！

浮礼迦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了咖啡，嘴角噙着一丝看戏般的笑意；霍瀛则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仿佛在验证某个猜想。

谢正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儿子脸上，半晌，吐出三个字：“拿出来。”

“？？父亲您在说什么？我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啊……”谢煜风试图装傻。

“你自己听听这话，心虚不心虚？”霍瀛在一旁凉凉地补刀。

……好吧，是挺心虚的。谢煜风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天鹅绒戒指盒，规规矩矩地放到桌上，然后正襟危坐。

“起因，经过，结果。请开始你的陈述。”浮礼迦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给自己续了杯红茶，显然准备好好听听这出“储君暗恋史”。

躲是躲不过了。谢煜风硬着头皮，从自己都说不清的少年悸动，到滢升典礼那晚的彻底明晰，再到石门内那场绝望的告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讲到动情处，他的耳朵红得能再煎两个蛋。

“你倒还知道等他成年。”谢正霆听完，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只不过，行动还是慢了。”

谢煜风悄悄抬眼。

“我从未像其他贵族或皇室那样，给你安排过任何形式的联姻或相亲。一方面，是出于我自身的经历和理念；另一方面，我认为伴侣是相伴一生的人，必须合自己的心意。”谢正霆端起咖啡，缓缓啜了一口，“所以，你喜欢上晏云州，至少证明……你眼光不错。”

谢煜风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这是……同意了？如此轻易？

“晏云州是什么样的人，无需外人评判。但你、飞灵、我、霍瀛、还有你那几个朋友，都清楚他的品性。如果你想选择他作为未来的伴侣，我不会反对。”

谢煜风猛抬头，父亲这算是……同意了？！！！！

没有想象中的对峙，没有争吵，就这样顺利地同意了？！！！

“那你有问过云州的意见吗？”激动的心情尚未过去，谢正霆又泼一盆冷水下来，“云州从来到我们家后对你的身份认知更偏向于朋友，哥哥的身份，你能保证晏云州也对你……不，你能保证他的性取向吗？”

是的，晏云州从未表达过自己的性取向，如果真的直接表白的话，他会不会感到惊吓，然后……疏远或者回避自己？

可惜现在晏云州回答不了他。

……

那天晏云州的落泪就像个插曲，在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相似的状况，在疗养花园的房间内沉睡；谢煜风更是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姚毅城等三人，以此分享喜悦。

某天的放学后，姚毅城叫住了即将离校的谢煜风，将他带到角落，等待的还有魏柠栀与白笙河。

“谢叔叔可能没提，但有些问题，我们不会装作看不见。”姚毅城开门见山，黄昏的光线将他眼中的忧虑染成暗金色，“一个被判定临床死亡七天的人，心脏重新跳动……谢煜风，你得告诉我们，也给自己一个交代——现在的晏云州，还算不算是‘人’？”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晏云州“死而复生”的消息虽未大肆宣扬，但在校园里已传得沸沸扬扬。亲眼目睹他受创的学生坚信他已死亡，而皇室讳莫如深的态度又让“假死脱身”的说法甚嚣尘上。谢煜风必须给出一个能说服至交、也能应对外界质疑的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位挚友担忧而信任的脸。

“对外，我会坚持‘假死战术’的说法，为了迷惑潜在的敌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对你们，我不想隐瞒。云州他……早年曾不幸卷入过非人道的人体改造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