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们离开之前的王国完全相反,这座曾无比繁荣的城市,此时倒像是一座魔窟。
即使在大白天,也阴云笼罩,惊雷翻滚在漆黑的云层之间,看不见太阳和蓝天;但却可以看见别的什么东西,怪物、魔兽或者别的什么称呼,就是那些野蛮粗暴、光怪陆离的兽类,它们或盘旋在上空,或徘徊于城外,已经取代人类寄生在王国中。
以及,表现出生人勿进的牢固防卫。
原本宏伟坚实的城墙外遍布黑铁般的荆棘,殷红的花朵点缀其间,与四周的昏沉都不配,鲜艳得不合时宜,更像是浓稠的鲜血。
这些布满尖刺的植物紧紧缠结,肆无忌惮地朝天空生长,直到将整座城市包裹其中——里面发生了什么,外人完全无法窥见。
但比起物理意义上的压抑,更难以言喻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死亡般的压迫,就如同灾厄舒展开巨大的羽翼,将这座曾生机勃勃的城市全然覆盖。
唐绯敲着胳膊发出感慨:“哇哦,如果当初童话里睡美人的城堡是长这样,那我真有点佩服还要进去看美人的王子了。”
天空中捧场地传来一声尖啸。
众人循声看去,那隐约是一头巨大的狮鹫,飞快地没入黑云之中。
金门隐龇牙咧嘴:“嘶……这怎么进去?我能进去的前提是要能看到里面,现在——我怀疑连空气都没办法流通。”
孟归白正准备掏怀表,掏到一半想起之前在魔女森林里,“兔子洞”不光没有吞噬那无形的禁制,反而被禁制直接反射了,他还想尝试一番的手便犹豫了。
秦青踮起脚东张西望:“这怎么打?要不程墨你委屈牺牲一下,和那谁做个交易把大门打开算了。”
他好像对前一晚的闹剧念念不忘。
程墨冷冷瞥了他一眼,视线刚转移,便撞上“那谁”跃跃欲试的眼神。
双方视线僵持片刻,林仿时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正经表情,转头谴责秦青:“恶魔的交易是很严谨的,你不要当成什么便利的通关捷径来用。”
秦青重重切了一声。
比起玩家们那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土著NPC们显然受到的打击更大。
波鲁克斯几乎在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就冲了出去,但被程墨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
程墨摇了摇头,冷静地说道:“别去。只是看上去夸张,里面的人不会有事。但你一过去,就不能保证了。”
“你怎么能确定他没事?”波鲁克斯脱口而出。
他暗暗尝试挣扎了一下,但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程墨笃定地回答:“我就是知道。”
——当然。里面但凡出点大事,或者卡斯托耳没命了,方知乐他们早就任务失败了。
也许是他的神情太过镇定,波鲁克斯渐渐收起了内心的慌乱,待在原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就是有点、担心。”
“能理解。那毕竟是你的弟弟。”
波鲁克斯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
跟着他们一路过来的王国士兵们则更加混乱。
他们望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城市——几天前出发之时还是正常的——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发生了什么?”
“妻子、我的妻子和孩子还在城里!”
“恶魔!是你们做的吗?”
他们发泄的同时也似在彼此鼓励,一股鲁莽无知的勇气逐渐在人群中升起。其中一个士兵被刺激得狠了,一边叫嚣,一边试图上前抓住秦青——大概因为他看上去最无害——但玩家和NPC的身体素质本就不同,秦青灵巧地闪过。
士兵因恼怒而越发错乱,低吼一声,欲要扑上来,被程墨的一个眼神生生逼退了。
程墨什么都没说,平静地环顾了一圈所有的士兵。
无礼嘈杂的抱怨一下子停止,一张张还大开着的嘴闭上了,滑稽得好像有谁按下了暂停键。
士兵们如梦初醒地意识到,无论如何,王国的威胁尚远,而面前的人却可以直接对他们动手。
莫可名状的敬畏被后知后觉地唤起,士兵们浑身哆嗦,但好在也彻底安静下来了。
秦青丝毫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胡乱推锅,挺起胸膛指指点点:“不是吧?脑子呢?我们一直都和你们在一起,要怎么才能把这么远的一座城给围上?靠我们的意念吗?我们都能这样了怎么不早点去征服世界!”
一些士兵的脸上浮现出尴尬和思索。
见秦青还想质问什么,金门隐嘿嘿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小祖宗,你少说两句吧,万一这些人羞愧得把自己憋死怎么办?我们千里迢迢把他们带回来,可不是为了在家门口给他们找块地埋了的。”
秦青不服:“他们能派什么用场?气氛组?”
孟归白拍了拍秦青的头,在他还要啰嗦几句之前,朝唐绯的方向看过去:“绯姐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当然,在确认王国的现状后,唐绯就把老魔女拽过来——是的,他们还顺便把一点也不配合的老魔女强行压过来了——找专业人士分析眼前的场景:“你怎么想?”
老魔女被扑克兵的线枪抵着喉咙,眼前是唐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该怎么想?”
唐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规模?弱点?维持时间?你都是魔法大师了,看到这个禁制,就没点自己的想法吗?”
“我为什么要帮……”老魔女条件发射回呛,但她刚说到一半,脖子上就一凉,唐绯看她的眼神和前几天晚上警告她的眼神一模一样——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她非常识时务,“……实话实说,从这里看,这个禁制完成得相当不错。”
闻言,玩家们齐齐咒骂一声。
老魔女咽了口口水,小心地觑了唐绯一眼;唐绯摸着下巴,示意她继续。
“那些包围城市的怪物,不算我擅长的,应该不是禁制的效果,更像别的什么,毕竟多数怪物都像传说中的生物一样,根本未经确认,即使用魔法也没那个本事一口气召唤出这么多怪物……”老魔女打量着远处面目全非的城市,慢吞吞地分析,“把城市用实物包围,巧妙的做法,更像是把禁止入内这一概念实体化了,会使得禁制更容易被想象,也能发挥更好的效果。”
那些怪物大概率是楼戍的能力,从天空到地面全方位巡逻,说不定就是缩在里面的那群人延伸出来的监视。
唐绯嗯了一声:“所以,就算摧毁那些荆棘,也无法破坏禁制?”
“不,”老魔女摇摇头,“破坏荆棘就是破坏禁制。但那些荆棘和一般的植物不同,那些荆棘就是禁制本身。”
唐绯的声音忽然有了些波澜:“也就是,这次的禁制是有实体、可以被明确攻击的?”
程墨的眼神闪烁。
“……等等,你在想什么?”领会到她的言下之意,老魔女只觉得她在发疯,“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些实体只是无形的禁制具象化了,和无形的禁制没有差别——打不坏的!”
唐绯显然不这么想。
“一,王国的禁制和魔女森林的禁制不同,支撑的能源?或者说魔力?反正那东西的强度不是一个量级的;二,这次的禁制有实体,也就是肉眼可以观测到强弱分布吧?这么大的一个禁制不可能维持完全均衡的魔力分布,必定会存在薄弱处……”唐绯看向老魔女,老魔女意外于她的敏锐,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三,禁制的条件是什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还是……不允许外人进入?”
老魔女皱眉:“这有什么差、别……”
她扫见战战兢兢的士兵们,忽然反应过来唐绯的想法。
唐绯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禁制肯定是从睡美人他们把控王国就开始布置的,但他们中有三个人还出现在魔女森林外挑衅我们,之后他们怎么样了?总不会风餐露宿、在外面埋伏我们吧?”
“那牺牲太大了,而且目前也没在城外看到他们,”孟归白温和地接上话,“大概率还是回去王国里面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等他们回到王国之后才开启了禁制,但唐绯不觉得方知乐会冒这种险——如果爱丽丝小队的人悄悄跟着他的队友一起回到王国呢?他们辛苦布置的、用以防止其他人进入的禁制不就白费了?
比起等人到齐再开启禁制,更理性的做法明显是,禁制允许特定的人进入,而将爱丽丝小队的人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