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瑷从枢密院回来时，比平日晚了整整两个时辰。门房远远看见苏瑷的轿子，连忙跑进去通报。苏家长媳李婉柔正在打理家中事物，闻言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这么晚……快去给父亲备热汤。”

往日精神抖擞的苏瑷，今日却像是裹了一层霜，脸色煞白。他大步流星往里走，谁也不看，径直进了远人堂。管家徐伯迎上去，伸手替他解官服

“主君，出什么事了？”徐伯小心翼翼地问。

苏瑷眼神恍惚，

苏瑷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才沉声开口，“不太平了，哎，去，把明轩、明锦叫过来吧。”

徐伯心里一惊，虽不知具体何事，但也猜透其中利害，就急忙将二人叫到了远人堂。

苏瑷看了看两个儿子，咽了下口水，平静地说出了一句，“官家下旨了。命我为京畿提点刑狱使，即日赴任，督防西北两面。”

徐伯手中正端着茶壶，刚要给苏瑷添水，闻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主君，我——老奴冒失了。！”徐伯眼圈红了，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残片。

苏明轩坐不住了，“这……这如何使得！父亲，您今年都五十二了，那些金兵都是如狼似虎的……”

苏瑷揉了揉眉心，声音疲累，“朝中无人，能用的都用了。杨自忠举荐了我，官家亲自点的名。你以为我想去？我若不去，就是抗旨不遵，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又是杨自忠他们！”苏明锦愤愤地说道，“上次就是被他们摆了一道，仗，咱们打了，功，他们抢了个现成的。可这次抗金不比打方腊啊，此中凶险，不言而喻！”

苏瑷沉默，他抬起头，视线正对着院子里他最爱的矮松。片刻，才缓缓说道：“虽是被人算计，但今时不同往日，家国风雨飘摇，危在旦夕，身为臣子，为国为民而死，也算是重于泰山，死得其所了。”

苏明锦心生感慨，不由悲从中过来，坚定地说道：“父亲，我和你一同北上！”

苏瑷心中是有喜有悲，喜的是儿子有担当、是个热血男儿；悲的是，这仗胜算不大，自己一把老骨头也就罢了，他怕赔上儿子这条命。

苏明轩听着，想着，望着窗外茫茫夜色，忽然想起今日上午在樊楼听到的那些议论——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割地求和，否则破城。这样的城，还守得住吗？

“父亲！”苏明锦双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我知道您心中的顾虑，家中自有大哥在，就算我——也有大哥守着家！”

苏明轩再也忍不住了，他也跪在了地上，紧紧地抱住了苏明锦。“明锦，你说什么傻话！不会的！”

兄弟二人无语凝噎，相看泪眼。

天蒙蒙亮，苏明锦就起身了。

春日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几分暖意。窗外的杏花将最后几点粉白洒向阶前，落在廊下的青石地上。他坐在床沿上，将一双薄底战靴套好，系紧绳带，动作利落得像是去校场操练一般，可这不是操练，这是去拼命！

行囊昨晚便已收拾好了。只一个青布包袱，里头简单装着两套换洗的春衫、一双备用的布鞋、一把短刀，还有、还有一只小小的锦囊。

那锦囊是大红色底子，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针脚细密，只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那是二夫人嫁过来的第一个月，亲手绣了给他的。

苏明锦攥着锦囊，沉默了很久。她，宋意欢——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娶进门时拜堂的是她，与他举案齐眉的是她，被他误会、被他休弃的，也是她。如今真相已了然。他只知道，他冤枉了她。此去抗金，生死难料。他不想带着遗憾上路。

“九宝！”怔了片刻，苏明锦唤来了九宝。“这封信，你替我送去宋家。交给二……交给宋意欢。”

“二夫人”这三个字，苏明锦终是没有说出口，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九宝接过信，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低声道：“二公子放心，九宝必定送到。”

“等午后人少些再去，莫要让人看见。”苏明锦又嘱咐了一句，“还有，这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不许让那边知道。”他往李意如院子的方向斜了一眼。

九宝会意，连连点头。

苏明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九宝揣着那封信，在柴房里捱到了未时。他等前院后院的丫鬟婆子都歇了午觉，才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小跑到宋家门前，叩了叩门环。

老门房探出头来，九宝堆起笑脸：“老伯，小的替人送封信，给贵府二姑娘宋意欢的。”

“二姑娘？”门房挠了挠头。他在这府里当差多年，自然认得哪位是二姑娘。

红药从二门处匆匆走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姑娘，门房说苏家的人送来的，指名务必交到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