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欢微微一怔。苏家?
她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宋意欢亲启”五个字,笔迹端正有力。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倒是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意欢吾妻:
见字如晤。金兵南犯,国难当头,我随父北上守城。此番前去,生死难料,然一语藏于心久矣。当日休妻,实锦之愚。千错万错,皆在我身。若天佑大宋,锦得生还,必亲赴庭阶,伏首谢罪;若锦不幸殒命沙场,亦算为娘子涤尽怨怼。临楮仓皇,言不尽意,唯盼珍重。
苏明锦顿首。”
宋意欢的目光落在“意欢吾妻”四个字上,停了好久。她慢慢放下信纸,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
“这个糊涂人。”她轻声说,声音里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苏明锦啊苏明锦,你连自己娶的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敢写什么“吾妻”?你娶的根本不是宋意欢,是宋家大姑娘宋清欢。你要道歉、要谢罪的人,也是她。可你偏偏把信写给了我——写给了那个从始至终与你毫无瓜葛的宋家二姑娘。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搁在膝上,出神地望着院子里的海棠。
多感人啊。苏明锦要上战场了,临行前念念不忘的,是他的“意欢吾妻”。他道歉、忏悔、求原谅,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可他掏心掏肺的对象,不是她宋意欢,而是宋清欢。那个替她嫁进苏家、替她做了几年苏家媳妇、替她被休、替她承受了所有屈辱的姐姐。
“凭什么?”宋意欢忽然站住,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凭什么宋清欢被人休了,还能让人念念不忘?苏明锦都要去送死了,还惦记着回来向她谢罪。而她自己呢?顾清洛连面都不露,留下一封不愿受父母之命束缚的信就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句道歉都没有。
她宋意欢哪里不如宋清欢?
论容貌,她更年轻;论才情,她不输分毫;论出身,她们是嫡亲的姐妹。可顾清洛宁愿去流浪也不肯娶她,苏明锦心里装的是那个替嫁的姐姐,所有人都在围着宋清欢转,而她宋意欢,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姑娘……”红药不敢深问。
“迟来的歉意比草贱。”宋意欢冷冷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刀子,“早干什么去了?休妻的时候不是挺痛快的吗?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盯着“意欢吾妻”四个字,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写的是我的名字,想的却是她。”她喃喃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什么了?”
她想起当年姐姐替她出嫁时的情形。那时候她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用嫁给那个心有红颜的苏明锦。可现在想来,她躲掉的究竟是一桩不幸的婚姻?还是一份被人深记的情意?
如果当年是她嫁过去,苏明锦如今念念不忘的,会不会是她?
可世上没有如果。而她也深知,那份深情的背后,是一种剜心的刺痛。
宋意欢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用力攥在掌心。信封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红药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信上说什么?”
“没什么。”宋意欢淡淡道,“一个糊涂人写的糊涂信。”
红药立马明白了,便不再追问。
宋意欢将那封信塞进妆台抽屉最深处,啪嗒一声上了锁。
她又坐回窗前,托着腮,目光空洞地望着院子里的落花。春风依旧,海棠依旧,现在,除了恨,还有嫉妒。浓烈的、烧心的嫉妒。
临行前一夜,苏瑷入宫面圣。
他跪在福宁殿冰冷的金砖上,叩首道:“臣父子二人皆赴国难,固臣之愿也。然臣长子明轩,文弱书生,不谙军旅,留在城上徒耗粮草。臣斗胆乞请陛下,遣明轩南下江淮,或任职、或转运,使他能为国家稍尽绵薄之力,亦是臣一家之幸。”
钦宗正为守城之事焦头烂额,闻言略一沉吟,便点了头。苏家父子三人皆赴前线,若有个闪失,朝野寒心,不若留一线。遂命苏明轩为江淮转运司勾当公事,即日南下赴任。
苏瑷再拜而出,他对苏明轩一再嘱咐,像是交代临终的事一般,“若京城有变,你在南边,好歹是苏家的一炷香火。”
苏明轩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深意,跪地叩首,喉头哽咽,终究没有说出孙蓁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