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禧花了半小时化妆收拾。
对展览部的人来说,各类饭局并不少见。安禧虽然去得少,但也不是全无经验,出发之前心中就有了预估,揣测着大约是某位颇有来头的收藏专家。
况且,能让佟莉第一时间想到叫上她一起去,指不定还是个能攀几分交情的人物,比如校友,或者曾经合作过的艺术家。
但安禧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推开包厢门的刹那,她竟然和凌隽对上了视线。
“凌总,给您介绍下,这位就是我们部门的安禧。”
佟莉含笑拉过安禧,对着桌上的一个中年男人介绍。
“安小姐,久闻大名。”
对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目光在她和凌隽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
“我可没少听我儿子提起你。”
他话音刚落,凌隽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打断道:“好了爸,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今天不是说好了讲工作吗……”
顶着安禧错愕的目光,佟莉款款开口:“安禧,这位是凌云地产的凌总,今天专门来谈投资我们美术馆的事。旁边那位小凌总,我就不多介绍了,想必你们也认识。”
头顶的暖灯光倾泻而下,安禧站在装潢华丽的包厢里,只觉得自己像个临开幕才得知要上场的丑角。
凌总。
小凌总。
两个称谓,让今晚桌上的身份差距,立刻泾渭分明起来。
显而易见,她是要捧着人的那方。
“……凌总好。”安禧咬了咬牙,尽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生硬,“我才是久仰您大名。”
凌父淡然一笑:“我这个便宜儿子,还能在背后说我什么好话?安小姐,你也不必替他遮掩。”
见安禧脊背僵直地立在原地,佟莉于是把她拉到了凌隽旁边的空座,不容置疑地把她按进了座位里。
“就当卖我个面子。”她压低了声音对安禧说,“事关美术馆,要懂得轻重。”
直到这瞬间,安禧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
今晚,她不是来赴宴的。
她明明就是桌上的一道菜。
想到这里,她几乎按捺不住当场掀桌而起的冲动。
“小安入职云和,多久了啊?”
凌父问得出其不意,安禧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话题会从自己身上开始。
“快一年了。”
更加出乎意料,抢答的是凌隽。
安禧尴尬不已,只想尽量撇清自己和凌隽的关系,连忙补充道:“其实已经一年了。实习和转正各半年。”
“安禧来的时间不久,但要论能力,绝对是我们部门数一数二的。”
佟莉不遗余力地赞美,“所以听您说起她和小凌总是好朋友,我就知道,您二位的艺术眼光,肯定差不了。”
凌父笑了笑:“那倒不至于。投资美术馆这件事,我本来就早有打算,多番考察下来,云和确实是最符合我们的要求。”
眼看着佟莉和对方相谈甚欢,安禧只感到愈发如坐针毡。
不能再冲动了。
她强忍住掀桌离开的念头,再次告诫自己。
熬一熬,总会结束的。
“安禧,你多吃点,这家的石斑做得特别好。”
兀自出神的时候,凌隽毫无眼力见地凑过来献殷勤。
还不等安禧做出反应,凌父的目光,倒是先一步被吸引了过来。
“我这个儿子啊,不务正业,就只知道吃喝玩乐。”他徐徐叹了口气,仿佛意有所指,“我就盼着他能找个事业心强点的儿媳妇,否则等到将来,公司都不知道要交到谁的手上。”
“当啷”一声。
金属勺掉落在陶瓷盘里,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在包厢里层层回荡开,如石投水。
安禧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全没有身为惊扰者的愧疚,“抱歉,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一门之隔,同样密闭不透风的走廊,却让安禧久违地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她深深呼吸,步子迈得飞快,笔直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此处的安静实在难能可贵,她刻意在里头磨蹭了很久,扪心自问,真是不想回去。
对着镜子补了半天的妆,安禧拖着步子踱出去,还未几步,忽闻一道声音:“安禧,等等我!”
安禧的太阳穴挑了挑。
……这人怎么走哪跟哪?
“安禧,你……你听我解释。”
凌隽和她前后脚出的包厢,在此等了她许久,语气分外急切。
“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安禧顿时恼意上头。
“故意什么?”她语气冷得像块冰,“你是投资方,就算要故意,我也拿你没办法。”
凌隽更着急了:“我发誓!今天出门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爸叫我来见的人是你,真的!”
刚才在饭桌上心思纷乱,安禧匆匆一瞥,也未来得及细细打量他的衣着。现在定下来心来,才终于瞧清楚,他今天竟然穿了正装。要不是领带系得有些歪,乍一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成熟稳重的味道。
只可惜,他似乎并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大脑。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安禧强忍住脾气,“那你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地跑出来,是想向你爸证明什么呢?唯恐他对我们的关系误会得还不够深吗?”
凌隽明显一愣。
他确实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是……”
“好了,没有什么可是。”安禧坚决道,“你现在马上回去,和你爸解释清楚。”
她一秒也不想忍耐了。
刚才席间,凌父看她的那种眼神,令她如坐针毡。
——好像她已经成为凌家所有物的眼神。
凌隽却满脸的不敢置信:“你没开玩笑吧,现在回去解释?”
“你也可以不解释,由我来说。”
安禧漠然。
“只不过,我的语气和用词可能会比较激烈,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着,扭头就往包厢的方向走,大有说干就干的架势。
凌隽被吓得不轻,连忙拉住她:“安禧,你别闹!”
莫名被攥住了手腕,安禧心下更是不爽,极力挣脱:“放手!不然我喊人了!”
凌隽生怕她回去胡来,愈是不肯放开,一拉一扯,竟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忽然,一只手臂横亘在了他们两人之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安禧和凌隽分隔开来。
“放开她。”
冷泉一般的声音,顷刻瓦解了眼前的僵局。
安禧诧异地循声望去,只见周稷紧蹙着眉头,看向凌隽的视线冷淡而锐利,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气场。
凌隽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周稷,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下意识松脱了手。
“周……周稷哥。”他愣愣地,“这么巧啊,你也在……”
周稷却完全无视了他,视线笔直落在安禧身上。
“怎么来这儿了?”他问,“工作?还是见朋友?”
安禧默然片刻。
“……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