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青边喝药,边抬眼眸子望过去,努力让自己显得乖巧一点,“鹤前辈,您说,我这样装病,外面那些门派能买账吗?”
“有我鹤思雅在,我说你病,你就病。”
徐燕青心里略感愧疚,“你明明隐居苍擎宫,这下子,想必不少人要来扰您清静了。”
“你不必想那么多。”鹤思雅叹息,“江湖里的老一辈都晓得我与孤剑仙翁关系匪浅。如今,他那本该武功尽废的徒弟大摇大摆地四处招摇,他们多少能猜到,这里头有我相助。”
徐燕青望向鹤思雅,许久,沉声问:“鹤前辈,顾灵倾的身体,到底恢复得如何了。”
鹤思雅静默许久,无奈摇头,“你该知道,即便是对你我,灵倾也是有所隐瞒的。他的身体,在我晓得的边界之内无碍。可这边界是他亲手划给我的,之外还藏着几成功力,我不知。”
徐燕青长长叹息一声,把喝净的药碗放下。
鹤思雅缓缓道:“灵倾如今的功力,根本不是血肉之躯盛得下的。平日使三分,天下几乎无人能挡,若有一日使足十分,先垮的不是对手,是他自己。”
“好在顾灵倾只是看上去不着边际。”徐燕青苦笑,“只怕他日后遭人利用。”
“你是指,那日他带上山的那个年轻人?”
徐燕青点头。
鹤思雅想了想,抓过徐燕青的手腕,又一次摸过脉象,再细细检查徐燕青胸口的那道掌印,许久,下定论,“不论如何,这次,他对你手下留情了。”
“是,这一掌,本是能要了我的命的。”徐燕青叹息,“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为了杀掉张明正,不惜弄死了一地的武林高手,偏偏对我徐燕青格外开恩,毫发无伤。虽然不愿承认,但是……我是真的担心顾灵倾越陷越深。”
鹤思雅倒是豁达得很,“灵倾看似桀骜不驯,实则是死过一回的人。什么东西要得起,什么东西要不起,他清醒得很。他若真的喜欢了谁,那定是缜密掂量过的,由他去吧。”
徐燕青额头突突地跳:“他倒是义无反顾地走了,留我跟在后头,替他兜着一屁股麻烦。”
鹤思雅笑了,“我看你兜得挺起劲的。”
“能不起劲吗?”徐燕青,“不起劲,哪兜得住。”
鹤思雅:“我倒是觉得,这段时日,你跟灵倾都鲜活了不少。”
徐燕青疲惫地抹一把脸,“谁知道顾灵倾是真情还是假意,就算是真情,谁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更何况,情这一字,从来最是靠不住的。”
鹤思雅拍拍徐燕青的肩膀,“你这几日好好休息,后头有的是你周璇的。”
闻言,徐燕青脸色更差,一想到要跟那几个大门派的老狐狸们虚与委蛇,悻悻道,“还不如被那杀手一掌拍死呢。”
鹤思雅面色一沉,唬道:“休要胡说。”
徐燕青立刻老实,“鹤前辈,我要长命百岁。”
“就知道胡闹!”
……
醉仙楼。
琴姬悠悠抚琴,纤长细嫩的手指一挑一揉,清雅之乐悠然荡漾。
顾灵倾向来沉默寡言。坐在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厢房内,除了喝茶,便是吃点心。心思半分不在眼前千娇百媚的艺姬身上,时常望着往窗外出神。
虽然顾灵倾一向是面无表情,但今日瞧上去,倒是比平时更加深沉了。
琴姬小声询问:“公子,今日可是有心事?”
江湖之事乱作一团,流言蜚语四起,连她这青楼女子都略有耳闻。
琴姬略显好奇地偷偷打量。顾灵倾身份斐然,想必跟这些事情脱不开关系。
顾灵倾的目光从街角收回来,转向屋内:“茶点还没做好吗?”语气微凉。
琴姬极善察言观色,将手中的曲子一停,起身柔声道,“是小女子多言,大侠莫要怪罪。我这就去后厨,帮您催一催。”
顾灵倾重新倚靠窗边,俯视长街。
各门各派已经自发组织人马,逐一排查城中各家客栈和药铺,誓不放过任何一丝抓住杀手的可能,特别是受了伤的那个,定然跑不远。
街上来来往往,净是身着各派服饰的身影。
人太多了。
白延不可能过来。
受伤的当真不是他吗?
即便不是他,是否会被另一个拖了后腿?
他去天机阁了吗?
顾灵倾垂下眼,掩去眸低浓烈的冷意。
天机阁,荡平了,又如何?
可惜,白延定不会同意。
顾灵倾敛眉,烦躁将手指在窗棱一下一下地敲。
屋外响起脚步声。
“公子,您的龙井茶酥。”
琴姬轻轻推开门,怀里捧着一方用油纸包好的小点心,柔柔递给顾灵倾。
“谢了。”
顾灵倾接过温热的茶点,揣进怀里,顺手掏出一枚硬币抛给琴姬,“剩下的记在徐燕青账上。”
第十枚铜板了。
琴姬莞尔一笑,仔细收好。
徐宫主……还好吗?
望着顾灵倾离去的身影,琴姬不敢多问。
歌姬一身粉色绫罗,脚踝上系着一枚铜铃,每行一步,泠泠一声。她停步在顾灵倾方才坐过的窗边,幽幽望向人潮涌动的长街。
他到底……在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