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厄斯微微一笑,并未表现出过多忌惮。他没有大动作,装作随意地挪了下位置,实则正好挡住诺尔藏身的沙发。
“我替他多谢贵组织的关心。”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气氛显然没多融洽,但也还没动手。
“我也不打算绕圈子。人给我,条件你可以提,组织会多考虑。”
这话听着语气冷静,甚至带点不容置疑的意思。洛厄斯却像听到了什么差劲的笑话,嗤了一声。
“我还没落魄到那种地步。”他说,“恐怕连你们自己都知道这个方案有多荒谬,里柯福斯还没死呢,先跟我抢上人了。”
“他若是没死,你又为何在奎林斯?怎么,关系决裂,不做他忠实的狼犬了?”
“你讲话还真难听,「锁链」小姐。”洛厄斯耸耸肩,“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
诺尔在沙发后面有些不安。红发女已经在往沙发这边移动。他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尽量矮下身,攥紧了手中的棒球棍。手心冰凉。
毋庸置疑,那个红发女不是人类,或者说和洛厄斯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无论立场如何,他对一点有清晰认知——自己谁都打不过。眼前的境况不太乐观,只要自己别死的太难看就行。
也是在一瞬间,他听见家具碰撞的声音。电视柜上的东西被扫下来,充气泳池里的水涌出了泳池,只听得一片混乱。
以及,在混乱中尤其清晰的,镰刀疾速划破空气的声音。
有人动手了。
轰的一声,斧头已经劈到了沙发的一角,又被什么力量狠狠牵制住,整个收回。海绵被剐蹭的声音。
听脚步声明显是女子不得已后退了几步,洛厄斯的镰刀似乎没能砍中,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要是你,就不会相信洛厄斯这种人。”那个女子反而锐利地嘲弄道。
她在直接和自己说话。诺尔咬着牙,只觉得血管里血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洛厄斯的镰刀已经再次逼了过去。
一阵羽翼扑腾的声音。好像有盆栽被扫落在地,哐地一声摔碎。水已经漫到鞋边,他甚至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漂过来的一个钢笔帽。
空气中出现了血腥味。尽管能感知到一些,他不能确定是谁受伤了。
就在这时,涌到脚下的水里竟然冒出好几条细长小蛇,黑的白的,狞笑着曲起躯体。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齐齐朝他面部扑来。
--------
没有疼痛。眼前猛然一黑,黑暗又变作五颜六色的光晕散开。他在那光晕里看见了……熟悉的轮廓。
不是谁的梦境,这里是自己的家。
他从沙发上醒来,只觉得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窗帘,桌子,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旧的电视机播放着那个年代的动画片,动画中的人物面目模糊,字幕同样模糊。
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翻杂志的母亲,头发半干,眉头舒展。他很久没见过母亲这样平和的样子了,记忆中她的脸上总是挥不去的忧虑,有时会忽然对着孩子们发呆。
妹妹希尔维娅趴在地毯上,没看电视,规规矩矩地画着旁边摆的几个玩偶,煞有介事地与他们说话。
“哥哥。”妹妹严肃地对着小羊玩偶说,吐字不清,“这个是,哥哥……”
“希尔维娅……?”
“哥哥,你醒啦?”妹妹的小脸朝向他,兴致勃勃地举起另一个小鹿玩偶,“这个给你,妈妈带回来的。”
“……希尔维娅,你今天吃过药了吗?”
“不吃药了,我的病好了呀。”
“好了?”
“都多久以前了。”母亲摇了摇头,“你忘了?她做过手术之后那几天,还说着觉得难受。但现在好得差不多了。”
“是吗……?可医生当时不是说……”
“这就是事实呀。妈妈也想着换一份新工作了,离家近一点,以后也方便接你放学。”
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柔和美好的光,春日落脚于这个小家。他不确定此处是真是幻,只是违和感实在太过强烈。
直到这时,妹妹把她的画递到眼前。几只小动物玩偶聚在一块,头上都笨拙地写了她所认识的人的名字。
“你也写。”她指了指右下角的小羊,“你的名字,在这里。”
诺尔迟疑地接过笔,那张画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给她写嘛。”母亲也柔和地说,“难得她这么高兴。”
诺尔勉强写下第一个字母,却见画的内容猛然产生了扭曲。眨了眨眼,他仿佛看见“希望序章”“新世界”“同意”等字样。
他的手一颤,那支笔掉落在地。
抬眼却不见妹妹和母亲。一条白蛇张开锋利的翅膀,吐着蛇信子,浮在空中,鳞片华美如镜。他跌坐在地上。
假的。
怎么可能会是那样呢。他苦笑,但随之燃起的却是某种真心被利用的愤怒。自己多年来早就该认清事实。
就在这时,一道火光鲜明地划过,火星飞舞,带着某种强烈的愤怒与痛苦,彰明着要将这虚假的一切燃烧殆尽。
白蛇跌落在地,羽翼折损,很快被火焰吞噬。可那道白光仍然步步紧逼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要溺死在幻觉中。
火焰更加躁动,撕破了一切,掀翻了幻觉。它愤恨不已,要以蛇为饲料。
眼前的一切都融化了,只剩下方才那几条细长的小蛇软绵绵落在地上,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回过神来,勉强才从窒息中喘过气。
“……?”
“干的不错。”洛厄斯淡淡地说。
“你还真令人失望……”
「锁链」尖利地发出嘶嘶声,皱着鼻,想从镰刀下抽出殷红色的翅膀尖,却难以动弹。血腥味越发浓了。她一副困兽犹斗的神情,细长的瞳孔死死盯着艰难直起身的诺尔。
她手臂上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印记,像是淤青。
洛厄斯甚至不打算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紧接着又抡起镰刀。她的身影飞快地一闪,竟然在接触到镰刀之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