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道:“没有。”
他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那你还这样为他们着想?
“我在草原上住过。”戚白羽说,“我还小的时候,在那里住了五年,同那个部落里的每个人都熟悉了,就如同他们自己的族人一般……”
她止住话头,沉默了一阵子。铁手不曾开口相询:她如今在此地,手下杀过的狄人无以计数。想来她当年在草原上的生活,并没有一个美满如意的结局。
“所以我知道,北狄的人和中原的人,的确并无分别。”最后她说,“ 奏折便交给你写了,铁游夏。”
铁手答应下来。
他在这里等戚白羽,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事情极顺利地实现了,他心中却并不怎么高兴,反倒觉得怅惘。
他忽然想知道更多她从前的事情,又疑心自己还并无资格发问。在他一迟疑间,他已错失了发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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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之后,皇帝的长子出生了。
大赦天下的旨意传到沧州时,铁手正在村里查看河渠,为两村争水的纠纷断案。他回到县城里,被欢呼雀跃的同僚堵了个正着,尚且摸不着头脑,半天才从他们口中问明白。原来这一次大赦天下只赦免了许多罪行较轻的犯人,铁手这等流放十年的苦役犯本来不在其中,但戚白羽几度上书为他减刑,如今他恰恰擦着边符合了赦免的条件。
就连戚白羽目中也带笑意。她站在最后面,铁手穿过笑闹的同僚——途中背上肩上被拍打了无数下——来到她面前,深深一拜,道:“多谢大人。”
他没有拜下去,戚白羽伸手托住了他。“以我所知,你那两位师弟,也都符合赦免的条件,皆可释放了。”她说。
晚上整个县衙聚在一起,为他庆祝,也为他送行。
铁手罪行已免,自然便打算立刻收拾行囊回京,与师兄弟团聚。县衙中不少人几乎是他手把手教出来,几年下来早就亲如兄弟姐妹,众人推杯把盏,依依惜别,直到月上中天,怕误了酒楼打烊,才终于在酒楼门口依依惜别。顺路的人三三两两,不免在路上又热闹地聊一阵,站在门口又聊一阵,迟迟不舍得进门。
铁手终于踏进院落时,已经到了深夜。
戚白羽当年收拾出来半边宅邸,留给下属居住,但是几人一间,毕竟局促,这些年来连云寨跟来的众人渐渐在本地成家立业,又或是攒够了钱,便搬了出去。至于家在本地的官吏,自然也不会愿意整日居住在上司眼皮子底下。如今,女子居住的西院还住着几位不愿成婚的女吏,东院里便只剩下铁手一人了。
他踏进东院,顿了一顿,却不曾径直回屋,而是折向后院的方向走去。戚白羽住在后院,那里有一扇通向后面的小门,平素总是锁着,今夜却打开了。
铁手绕过屋子,便见戚白羽正立在门边。
她今夜并没有去他们的聚会,说是免得众人不自在。铁手原本只打算绕到这里,遥遥一望,却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等他。他又觉受宠若惊,又是惭愧,拱手道:“有劳大人久候。”
戚白羽伸出手隔空托住了他。她笑道:“你如今不是我的属下了,怎么还称大人?”
“白羽将军。”铁手道。
月色下,他们彼此对望着。这一夜的月光那样明亮,映得出彼此眼中最细微的,层层荡漾的笑意。铁手顿了一下,才轻声道:“白羽。”
戚白羽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个称呼。
她问:“你从前便是沧州名捕。这次回京,若是陛下起复你们,你还愿再回来吗?”
铁手叹道:“恐怕这未必由我说了算。”
戚白羽道:“那便罢了。但若是陛下当真问了你的意见,你会回来吗?”
铁手问:“你希望我回来吗?”
这简直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他仍旧问出口,或许是想从这无所不在,却难以捕捉的夜色中抓住几分确信。
“我当然希望。”戚白羽说。
铁手道:“如果你希望,我便会回来。”
其实他很清楚,他的去向并不由自己而定。即使在他还是四大名捕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自由,何况是如今的身份。他从不轻易做自己无法信守的承诺,唯独这一次,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戚白羽笑了。这些年来,铁手已不是第一次看见她笑,仍旧每一次都如同初见一般惊奇。她的双眸亮如晨星。在这一刻,那个不知是否真能如愿的未来并不重要。戚白羽似乎也并不在乎他是否能够守诺。
好像有这一刻的彼此应允,于他们就已经十分足够。
她轻声道:“我在边关等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