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过京城的街巷。
先前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一战损坏了不少道路楼宇,尽管苏梦枕已经着人修补,路面仍旧显得比从前颠簸。车厢内除了并不均匀的车轮声,便只有一片尴尬的静默。张臻、诸葛正我和无情坐在车内,谁也没有先开口。
如今已经无法再叫他诸葛神侯,因为在皇位更替之后,护卫废帝的神侯府一门便尽数被捉拿入狱。如今判决落定:诸葛正我褫夺爵位,官降三级,仍留京师效命。成崖余念其身有旧疾,法外开恩,贬为白身。其余三名弟子,各自夺去官职,流放边疆。
要知道,皇位更替这种事情,杀得人头滚滚也不离奇,更何况当时他们的确在宫内对皇帝动了手,这般处置实在已经法外开恩。但诸葛正我和张臻这对昔日好友当日在皇宫中也曾彼此为敌,如今气氛已经无法回到旧时。
他们谁也没说话,无情夹在其中,自然也不开口。沉默一路,直到马车终于停下,张臻才道:“到了你们的住处了。”
诸葛正我扬眉问:“是哪位朋友这样体贴,连我们的住处也代为安排好?”
他们今日才刚出了刑部大牢,若是张臻不来接人,原想着只能投奔朋友,再做打算。
张臻道:“你下了车,自然知道。”
狱中并无轮椅,也无假肢,若非张臻带了一副拐杖来,无情甚至无法自己行走。因此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这才尽数出了马车。
但才出去,一个转身,他们便呆立原地。
马车停下的位置,正是从前神侯府的大门。如今门正敞着,里面庭院整洁,仆从往来,一如从前。无情师兄弟居住的四座小楼仍然立于院落四角,一切都与从前并无区别。
在监狱之中,他们也曾想过,神侯府这栋大宅将会归于谁手。也曾感慨和担忧,希望四人收藏的古籍书画、美酒名兵,能够落入另一位欣赏爱护他们的主人之手,不要在抄家中遗失毁坏。追命便在牢中感叹:“我那一窖美酒,哪怕是被抄家的人贪污私藏,拿去喝了也好,可千万不要砸了啊!”
但即使在最乐观的想象中,他们也谁都不曾想过,这座宅子竟会分毫无损,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他们。
——毕竟,在法理上,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
“张大人。”诸葛正我已经向张臻问,“按照本朝律法,我如今身为正四品官员,不应有此宅邸,此为逾制——”
“萧寒僧如今也为正四品武官,这一间宅院,若只算一人之宅,便算逾制,但若是分为两名四品官员住所,便说得通。”张臻答道,“萧寒僧已向陛下请旨,陛下也已允准,可以院墙为界,使他住在另半边。”
无情与诸葛正我一起怔住。
神侯府本来面积并不大,远远未到诸葛神侯所应有的府邸规格——他们谁都不是喜好奢华的人,更兼师兄弟几人常年在外,并不觉得有必要布设豪宅。若是隔开后院,再弃去侧院,余下的地方的确勉强符合两名四品官员的屋宅规格,又恰能将四座小楼包含其中。
但这自然不是寻常做法,更不是像他们这等“戴罪之身”能办到的。诸葛正我愣了一阵,向张臻一拜,道:“多谢。”
张臻伸手托住他,道:“是陛下开恩。你应当知道,若是陛下不愿意,旁人求情也是无用的。”
诸葛正我笑道:“仍旧要多谢你求情。”
张臻的神色柔和下来。
当日在宫中,他们也曾遥遥相见,那时的她凛然不可逼视,完全不像是与他相识多年的长辈,无情只觉得好像见到一个被神明夺去心神的陌生人。但是此刻,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一直相识的、不时在神侯府饮茶清谈的张臻。
她道:“求情的可不止是我。萧寒僧、张致、戚少商、赫连乐吾、还有——”
她的话却忽然被打断了。先前马车停下时,显然已有人匆忙去通报,此时院里四个孩子推着轮椅,乱纷纷地冲了出来。林邀德和何梵因要照看轮椅,落在后面,反而叫叶告和陈日月冲在前面。两个孩子叫道:“神侯!公子!”话音未落,已经带上了哭腔。
往日里这四个孩子一向行止有度,不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他们该是怎样的提心吊胆,如今混忘了任何礼节,连仍站在门口的张臻都忘了,冲在最前面的陈日月几乎要扑到无情身上来。无情看着他们消瘦了一圈的小脸,不忍责备,只是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在刑部牢狱之中,他们其实也并未受刑,不过关押而已。但在这一刻,他仍旧感觉,自己好像忽然重返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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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僧如今离京办事,甚至未能来接他们出狱,从前的故宅中,只住下诸葛正我和无情,还有四剑童。严魂灵仍旧留在府中,过去的家仆却已散了大半——如今神侯府的家业已经无需许多仆人了。
于是,曾经熟悉的家忽然变得空旷起来。
神侯府对于无情,有着不同的意义。另外三名师弟都是彼此各有际遇,至少是先被旁人养育大,才住进了神侯府,唯有他在很小的时候便被世叔收养,从那之后一直便住在这里。这是对他来说毫无疑义的家,并且除此之外,世上早已再没有第二个地方,会被他称之为家。
严魂灵和四剑童显然高兴非常,四个孩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粘了他数日,絮絮诉说别情。他们七嘴八舌地述说彼此如何惊惶不安,如何满城里问遍了熟人、经历了许多惊险的交手、还平生第一次厚着脸皮试图去贿赂天牢的狱卒。
无情听得欣慰,却也听得心酸。
他年纪不大,却已当了很久的捕快,自然听得出来,这群孩子隐下了许多惊险的、危急的场面不曾说出口。他们师兄弟四人仇敌不少,一朝失势,想要趁机下手报复的人自然也不少。但是天牢守卫严密,那么在外的四个孩子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
他们不说,是为了怕无情担忧,无情也就装作没发觉何梵走路稍有些跛、叶告的胳膊上似乎藏了伤、林邀德的叙述中时而无端出现一段空白。他既然已经无需去查案,这些日子便一直留在府中,说是修缮轮椅、设计机关,实际上整日大半时间,都与这几个孩子处在一起,反而是指点他们的时候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