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吞没了镇国将军府飞翘的檐角。
白日及笄礼那场惊涛骇浪,仿佛还留在厅堂的空气里。满地龙凤碎玉早已被仆役小心翼翼清扫干净,可那股紧绷、寒凉的气息,却没有随玉屑一同消失。
正院书房,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
沈毅一身常服,指尖抵在桌案上,眉宇沉重。柳氏坐在一旁,眼圈泛红,手里绞着一方素色帕子,帕面早已被攥出深深褶皱。
“辞儿,你当真确定,那人名叫周启,如今就在刑部死牢?”沈毅抬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武将少有的迟疑。
周启。
这个名字,在京中几乎无人再提起。
他曾是当年主管北疆军需转运的主事,三年前被安上“监守自盗、亏空军粮”的罪名,判了秋后处斩,一直羁押在刑部大牢。朝野上下,都当他是个贪墨的污吏。
可只有带着两世记忆归来的沈清辞清楚——他是替萧景渊背了黑锅。
真正截留粮草、私卖军械的是萧景渊,周启只是无意中窥见真相,不肯同流合污,才被罗织罪名打入死牢。前世,就在御前要重新核查此案的前一夜,他被人在牢中“畏罪自尽”,那条最重要的线索,就此彻底断掉,萧景渊安然脱身,沈家反倒落了个诬告皇子的嫌疑。
这一世,距离太极殿会审,只剩三日。
若是周启再死,她手中便只剩记忆,再无活人证。没有证人,没有铁卷,仅凭几句推断,根本撼不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三皇子。
沈清辞立于烛下,大红及笄礼服已经换下,一身素色月白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只一根乌木簪固定,眉眼冷静如冰。
“父亲,母亲,我没有记错。”她轻声,却无比笃定,“当年所有账册的副本、萧景渊授意的亲笔密笺,周启都冒着性命藏了起来。那是能钉死他的东西。”
柳氏身子一颤,急忙拉住她的手腕:“可那是刑部死牢啊!守卫森严,更是鱼龙混杂,到处都可能藏着萧景渊的眼线!你一个姑娘家,夜里闯牢,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我知道凶险。”沈清辞垂眸,指尖摸到袖中那片冰凉的铜虎符残片,“但我们没有别的路。若是三日后开庭,证人已死,证据被毁,便是我们沈家的死期。”
沈毅沉默良久,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他信女儿。可作为父亲,他怎么舍得让她以身涉险。
“要不,我派府中精锐亲卫,持我的将军令牌,明日前去提审周启。”
沈清辞轻轻摇头:
“父亲的令牌太过扎眼。萧景渊今日吃了大亏,必定早已布下人手盯着将军府。我们白天一动,他立刻就能收到风声,今晚便会有人进牢灭口。明着去,等于直接送周启上路。”
沈毅脸色一沉。
没错。萧景渊在刑部安插了不少心腹,这早已不是秘密。
“那也不能让你独自前去。”
“我带墨影。”沈清辞抬眼,“墨影是母亲当年陪嫁留下的暗卫,行事隐秘,不在沈家亲卫名册之上,几乎无人知晓。我们只悄悄潜入,不惊动主守卫,拿到证物、确认证人安全便立刻返回。”
墨影,一个常年隐在阴影里的女子,武功高强,沉默寡言,只听命于柳氏与沈清辞。
柳氏嘴唇哆嗦,终究知道大势难逆,她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眼眶湿润:“千万……千万保全自己。若是事不可为,立刻回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女儿谨记。”
沈清辞屈膝一拜。
亥时,夜色深浓,乌云掩住月亮,整条长街灯火寥落,巡城兵卒提着灯笼,沿着石板路缓缓走过。
将军府后巷,一道矮墙之下,两道黑影如狸猫一般翻跃而出。
沈清辞脸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玄色纱巾,遮住大半容颜;身侧的墨影一身纯黑夜行衣,腰间悬着短刃,气息敛得如同无物,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刑部死牢,坐落在京城西南偏僻之地,背靠高墙,外有重兵轮值,内有狱卒昼夜巡逻,传闻里面冤魂萦绕,阴气逼人,是京华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远远望去,高大灰石城墙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墙头上火把跳动,光影忽明忽暗,甲叶碰撞之声,断断续续传来。
“小姐,正门与东西两道侧门,全是明哨。”墨影压低声音,气息平稳,“但死牢西北角,有一处废弃排水暗道,早年修牢时留下,如今被乱石与杂草遮掩,极少有人留意,只是里面又黑又窄,还有积水。”
这也是沈清辞凭着前世记忆记下来的秘道,当年周启的旧仆,就是试图从这条暗道进去探望主人,不幸被巡逻狱卒发现,当场打死。
“就走那里。”沈清辞沉声应下。
两人绕过大片巡防区域,借着高墙与老树的阴影掩护,一路疾行,终于摸到西北角墙根。
荒草半人高,潮湿的泥土带着腐叶的腥气,一块巨大青石后面,果然露出一个低矮、漆黑的洞口,还有淡淡的水腥气飘出来。
墨影先钻进去探查片刻,回来低声回报:“暂时安全,里面积水不深,但通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行。”
沈清辞点头,弯腰钻入暗道。
通道又暗又闷,石壁冰凉潮湿,积水没过鞋面,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耳边只有水滴“嗒、嗒”的回响,还有远处牢中隐约传来的囚犯痛苦的低嗥。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凭着记忆,默数着步数。
前世她并没有来过这里,可无数个在冷宫里辗转难眠的夜晚,周启的故事、他被灭口那一夜的细节,一遍一遍在她脑海里盘旋。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石壁上,透出一缕微弱摇曳的火光。
到了。
暗道尽头,是一块松动的厚石板,石板之外,便是死牢最靠内侧、看管相对薄弱的一排囚室。
墨影指尖抵住石板,缓缓、无声地将它挪开一条缝隙。
外面,便是死牢内部。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座座铁栅囚笼,粗重铁链哗啦啦作响,火把插在石壁的托架上,火光昏黄,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几个狱卒抱着酒坛,在甬道中段懒洋洋坐着,高声说笑,并没有往最里侧巡查。
但沈清辞的心,却骤然一紧。
——甬道尽头,两个身着黑色劲装、不带狱卒标识的男人,正低声交谈,腰间暗藏短刀,眼神警惕,时不时扫视囚室。
不是刑部的人!
是萧景渊派来的死士!
他们已经来了!
果然!
白日及笄礼风波一过,萧景渊就已经起了杀心,要赶在会审之前,让周启永远闭嘴!
沈清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紧紧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只差一步。
若是她们晚来半个时辰,周启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墨影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短刃上,眼神凛冽,只待沈清辞一声令下,便要出手。
沈清辞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缓缓摇头,用唇语无声吐出四个字:“不要硬来。”
一旦动手,必然惊动整座大牢,巡防蜂拥而至,她们不仅救不出人,自己也会困死在此,还会给沈家扣上“劫牢”这等必死重罪。
她凝神,目光穿过石板缝隙,落在最里面那间囚室。
铁栏之内,一个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的中年男人,正靠着冰冷石壁坐着。头发枯槁打结,脸颊凹陷,手腕脚踝都锁在沉重的镣铐之中,正是周启。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脊背绷得很紧,却无力反抗,只能死死盯着那两名不速之客,眼底满是绝望。
其中一名黑衣死士站起身,慢悠悠走向囚笼,指尖抚过冰冷的铁栅,声音压得阴恻:
“周主事,别再硬撑了。三皇子仁慈,给你一条‘自我了断’的体面,省得三日后上殿,受那千般酷刑。”
另一个死士冷笑:“账册在哪?你交出来,还能留你妻儿一条性命。若是不交,今夜,你和你远在城外的家人,都得死。”
周启浑身发抖,却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