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而过。
京城上空云色沉沉,一连几日没有放晴,铅灰色的天光压在连片的飞檐之上,连街上的风,都带着一股滞重的寒意。
三皇子萧景渊“闭门自省”期满。
没有罚俸,没有降爵,一道简单的内廷谕令,便宣告此事告一段落。在外人看来,仿佛望月楼风波、将军府搜出那枚可疑木牌,不过是一场查无实据的虚惊。
可真正身在局中的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镇国将军府,清辞院。
沈清辞这三日没有闲着。
既然不能以沈家的名义派人远赴南方追查张懋,她便换了思路:托苏砚动用御史台里几位中立老吏,以“复核当年流放卷宗”的名义,去查三年前押送张懋那一路驿传记录;又让墨影联络几个不受府籍约束、常年游走江湖的旧线,沿着当年那条流放古道,悄悄寻访痕迹。
只是时间太紧。
驿卷多有涂改,沿途驿卒早已散往各地,线索细碎如沙,抓不住完整的链条。
“小姐。”墨影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我们的人追到淮水附近,只查到:几日前,有一辆无号牌的灰布马车,在废驿停过一夜,车上有个久病枯槁的男子,身边跟着两名看似护卫、实则是三皇子府死士模样的人。等我们赶到,马车已经离去,往京城方向来了。”
沈清辞指尖猛地攥紧。
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已经动身入城了。”
沈毅站在一旁,眉头深锁,铠甲上还带着淡淡的铁锈气息:“张懋活着归来,这一手,实在狠毒。当年所有人都认定他早已病死流放途中,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重现,在百姓与不少官员眼里,天然就带着‘受尽委屈、死里逃生’的悲情。”
沈清屹握着拳,声音紧绷:“可他当年明明就是监收粮饷的官员,亏空账上,多处都有他的签押!他怎么敢颠倒黑白?”
“人若是不怕良心,便只怕软肋。”沈清辞缓缓道,“萧景渊捏住了他的妻儿。对张懋而言,真话是死,假话,或许还能换来家人一线生机。他不是想害我们,他是没得选。”
柳氏心头一紧:“那我们能不能提前上书,向陛下禀明,此人是被三皇子操控?”
“不能。”沈清辞轻轻摇头,“我们现在没有实证。只凭‘他本该死了,如今却回来了’,便去指控皇子胁迫证人,陛下只会认为我们是预感到不利,先行泼脏水。反倒坐实了沈家急于堵证人之口的嫌疑。”
他们明明预知了危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枚致命棋子,被送到棋盘中央。
这便是帝王制衡之下,身处漩涡之人最大的无奈。
同一时刻,城南,一处偏僻的惠民药舍。
这里不在闹市,临近护城河,往来多是挑夫、小贩,极少有官员踏足。
灰布马车在后门悄悄停下。
车厢门被缓缓拉开,一个枯瘦佝偻、面色灰败的男子,被人扶着慢慢走下来。正是张懋。
三年隐匿,颠沛惊惶,早已把当年那个还有几分意气的粮道监官,折磨得脱了人形。他眼窝深陷,双手不停微颤,身上一件粗布旧袍,洗得发白,看着就像一个久病濒死的流民。
两名黑衣护卫站在他身后,语气冰冷,却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和善”:
“张大人,记住我们之前交代的话。只要你照实‘回忆’出当年真相,你的妻儿自会安然无恙;若是敢乱讲一个字……后果,不必我们多说。”
张懋喉结滚动,干涩的嘴唇反复抿了几下。
他何尝不知道,就算按他们说的做完,自己多半也活不久。可妻儿还攥在对方掌心,他赌不起。
“我……我记住了。”他声音嘶哑,“当年亏空,不是三皇子一系官吏所为,是北疆副将李淮,借着押运之便,私截军粮,中饱私囊。沈将军知情,却顾念旧部,刻意压下了此事。我想要上书揭发,反被他们设计,扣上罪名,流放路上,又被人追杀,只能装死逃匿……”
每复述一遍,心口就像被钝刀割过一次。
可他没有退路。
黄昏时分。
城南忽然爆出一桩震动全城的大事。
几名巡逻的巡城兵卒,“偶然”在护城河边,发现了这个奄奄一息、自称张懋的男子。他身上还带着几处陈旧鞭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泛黄、写满供词的素帛,一见到官差,便泣不成声,当场“晕死”过去。
消息像野火,半个时辰之内,便穿过街巷,传入通政司,再一路递往皇宫。
“张懋没死!当年的粮道监官,回来了!”
这一句话,瞬间击穿了京城本就脆弱的平静。
茶肆酒楼,街头巷尾,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天呐!三年前就说他病死在路上,居然是假的!”
“能死里逃生,想必是知道什么惊天隐情!”
“难道之前沈家拿出来的账册,根本就是选择性伪造?真正截走军粮的,是沈家麾下副将?”
流言滋生的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不少本来偏向沈家、觉得之前望月楼与木牌是刻意构陷的人,此刻又开始动摇。
毕竟——一个“死而复生”的亲历者,感染力,远非冷冰冰的账册可比。
御书房内。
内侍匆匆将消息禀报,连同巡城兵卒笔录、张懋那份带着泪痕的供词,一并送到萧启渊面前。
萧启渊垂眸,目光久久落在“张懋”这两个字上,指节轻轻叩着紫檀大案,发出笃、笃、笃,沉闷的声响。
李福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陛下,谁也不曾料到,此人竟真的还活着。要不要即刻,传他入宫问话?”
萧启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在算。
他当然能猜到,这极有可能是萧景渊憋出来的后手。
但,猜到,不等于可以直接当作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