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不能凭自己的疑心断案。张懋带着伤痕、带着供词、以“被偶然发现”的姿态现身,流程上“无懈可击”;此刻若是直接把他扣下、视作伪证,朝野会传出声音:陛下有意偏袒镇国将军。
可如果完全采信,沈家手握北疆重兵,一旦被坐实“包庇部曲、侵吞军粮”,军心震动,边境不安。
又是一道两难。
萧启渊沉默许久,朱笔落下一道旨意:
“着明日辰时,于大理寺大堂,公开重审北疆军粮旧案。召沈毅、相关御史、当年存留的粮吏、以及人证张懋,全部到场,当堂对质。允许五品以上言官,临堂观审,以昭公允。”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这一次,不再是太极殿上“择日再议”的模糊拖延,也不是御史私下勘验。
是大理寺,公开堂审。
消息传回三皇子府密室。
萧景渊听完回报,缓缓端起一盏温热的清茶,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很好。就是要公开。”
林砚还有一丝顾虑:“殿下,公开堂审,变数极大。万一沈清辞找到了可以驳斥张懋的证据……”
“她找不到。”萧景渊轻轻摇头,眼中带着胸有成竹的冷光,“李淮三年前就已经战死在北疆隘口,尸骨埋于边关,人,死无对证。一个死人,没法上堂自辩。”
“账册可以记数字,却不能说明‘是谁亲手动了这批粮食’。我让张懋咬定,账册是事后重新誊改、只记下损耗,隐去李淮截粮那一段。到那时,世人只会觉得:沈毅爱惜麾下,不惜篡改簿册,掩盖部曲罪行。”
“就算大家依旧怀疑是我在背后操控,没有证据,怀疑,永远成不了罪名。”
林砚恍然,又低声补了一句:“那……万一宸卫,又从中插手?”
提到宸卫,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又压下去:
“宸卫只能暗中递讯,他们不敢当众现身。一旦现身,就等于公然干预刑狱,陛下必会倾尽全力围剿他们。忘忧再厉害,也不会为了沈家,把整个暗司置于覆灭险境。”
这一回,他自认,算到了全部。
而消息,也很快送到镇国将军府。
当“明日大理寺公开重审”这道御旨,摆在沈毅一家人面前时,整个中堂,一片沉寂。
柳氏脸色发白:“李淮将军三年前为国战死,如今却被一个藏了三年的活人,扣上贪粮污名,死者不能辩,我们……我们要如何替他洗冤?”
沈清屹双拳紧握,眼眶发红:“李淮将军当年死守隘口,流尽最后一滴血,连尸骨都没能完整运回。如今死后还要蒙受这种污名,天理何在!”
沈毅背过身,望着窗外沉沉乌云,声音带着沙场老将的沉痛:
“李淮是我一手提拔,为人刚直,宁死也绝不会动军粮半粒。可他不在了,没有口供,没有亲笔申辩,我们空口为一个死人辩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将军护短’。”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沈清辞身上。
她站在烛火之下,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
心头翻涌着前世那一幕记忆——就是这一场大理寺重审,张懋声泪俱下,控诉“李淮截粮、沈毅遮掩”;满朝半数官员半信半疑;沈家百口莫辩;李淮死后蒙冤;之后,便是一步步,滑向满门倾覆。
前世,她直到堂上,才第一次见到“死而复生”的张懋,措手不及。
但这一世,她提前看见了这步棋。
可看见了,不等于手里就握着现成的答案。
“李淮虽死,但他留下过痕迹。”沈清辞缓缓开口,眸子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咬牙的坚定,“当年那批军粮,从国库出发,经数道关口,每一站,都该有签收印信、押运兵卒名册、还有沿途水次漕记。萧景渊能藏住一个张懋,却很难把整条粮道上,所有旧记录,全部抹干净。”
“苏砚。”她看向匆匆赶来、立于门边的青年,“你能不能,今夜冒险,去大理寺与户部旧档库,调取当年完整的沿途签收簿?不是我们之前拿到的那本汇总账册,是一站一站,原始驿签。”
苏砚神色郑重:“我可以。但时间太少,今夜档案库值守的人,不少都是三皇子一派,阻力极大。”
“墨影。”沈清辞又转头,“你带着那几名可靠的江湖线人,连夜快马,去寻当年随李淮押运、如今仍留在北疆戍守的几名老卒。就算来不及把人带回京城,也要拿到他们亲笔供词,加上当地军将的印信为凭,快马送回。”
“可这来回路程遥远,明日清晨堂审之前,未必能赶得回来。”墨影皱眉。
“赶不回来,我们就先‘守’,再‘攻’。”沈清辞声音清亮,“明日堂上,我们不急着证明‘张懋在撒谎’,我们先证明——他的故事,本身就藏着无法自洽的破绽。”
就在这时,那枚熟悉的月牙桐叶,又从高墙飘落,落在沈清辞掌心。
宸卫的隐墨字迹很短:
「张懋身上有药,记忆被扰;当年漕河渡口,留有一物。」
只有寥寥数语,没有细说是什么,也没有说在哪里。
但这已经,是极为珍贵的提示。
沈清辞瞳孔一亮。
漕河渡口……
三年前,那批军粮,曾在漕河大渡口停靠三日,等待水位上涨,再转入陆路向北。
那里,会不会,就藏着可以击穿整套谎言的关键?
夜色,彻底笼罩京华。
距离天明大理寺开审,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
将军府、国子监、档案库、通往北疆的驿道、还有沉寂的漕河渡口……多条暗线,在夜幕之下,同时启动。
没有人能保证,明日,一定能赢。
但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大理寺高高的朱红大门,已经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候着,明日那一场震动整个大靖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