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差役捧着东西赶到。
张懋跪在原地,浑身如筛糠,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想验,可当着满堂官员的眼睛,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差役取棉团蘸上温醋,轻轻敷在他的十根指甲根部。
不过片刻。
数道淡淡的、如同淤痕一般的褐纹,自甲床边缘,缓缓透了出来。
大堂之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之声。
“真的有!”
“难怪他很多细节对不上,原来是被药迷了记忆!”
林砚额角冷汗直冒,已经知道大事不妙,还在拼命挽回:“这……这只能说明他近年服过异药,并不能证明供词就是假!也有可能,是当年遭沈家之人下毒!”
他这句话,依旧刁钻。
沈清辞早料到他会这样狡辩。
“的确,仅凭药痕与两处文书漏洞,尚不能坐实是谁在操控他。”她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宸卫昨夜留下提示,漕河大渡口,还有一件三年前无人留意的实物。”
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在这时,大堂之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墨影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路上的泥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油布层层裹住的木匣,大步跨上阶前。
“启禀大理寺卿!属下连夜赶赴漕河渡口,于渡口老石堤缝隙之内,寻到此物!”
油布一层层拆开。
匣内,躺着一块厚重的漕运铅封,还有半片刻着编号的竹牌。
沈清辞声音沉稳:
“当年那批军粮抵达漕河大渡口,为防有人私自启仓,每一艘粮船,都会打上特制的熔铅封记,封记之上,刻有押运日期、船队编号、以及监官签押缩写。”
“如果李淮真的在黑石滩截走两万三千石,那这批粮食,就不会完整抵达漕河渡口。可这块铅封,正是当年那支船队主船的封记——封痕完好,没有被撬开重铸的痕迹。这证明,船队抵达漕河之时,所载粮数,与户部出发登记之数,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在黑石滩那个时间点,粮食还一粒不少。截粮,根本不可能发生在那里。”
这,是整条逻辑链上,最硬的一环。
铅封不会说谎。
裴安亲自起身,戴上薄绢手套,接过那枚沉甸甸、带着岁月锈迹的铅封,又对照着苏砚呈上的户部封存的封样,反复比对刻纹。
片刻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句:
“刻印相合,封体完整,确为当年漕河渡口官方原封。”
轰——
这一下,满堂彻底沸腾。
张懋心理防线,终于崩了。
他本来就被药物扰得心神虚弱,又亲眼看见当年的铅封被寻回,再扛不住巨大压力,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亲眼看见截粮!是他们!他们把我藏在废驿,日日给我喂药,一遍一遍跟我讲故事,还扣住我的妻儿!我若是不照着说,他们就要杀我妻儿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大堂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谁?!是谁胁迫于你!”裴安厉声追问,惊堂木重重一拍。
张懋泪眼模糊,嘴唇哆嗦,眼看就要把“三皇子府”四个字,吐到舌尖。
可就在此刻!
廊下,一个不起眼的青衣仆役,指尖一弹!
一枚细如麦芒的淬毒银针,带着极快的破空之声,直直射向张懋后颈!
距离太近,护卫来不及阻拦!
“小心!”
墨影一声低喝,身形如箭,猛地向前扑出,腰间短鞘一闪,刀刃精准磕飞了那枚毒针。
银针“叮”地撞在石柱上,断成两截,落在青石地面,泛着幽蓝微光。
那名放针的青衣人见行刺失败,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人群外冲。
但早有两名宸卫暗线,混在观审的士子之中,此时骤然出手,前后合围,只一招,便将他按倒在地,口中塞了布巾,捆得严严实实。
变故陡生,满堂大乱!
林砚的脸色,已经灰得像死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安排在暗处、用来“灭口封口”的死士,竟然当场被擒。
但,他依旧还有最后一丝侥幸——这名死士,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指向三皇子的信物,只要死士咬碎藏在牙中的毒囊自尽,线索便又会断掉。
沈清辞也看见了这危险。
她心头一紧,正要出声提醒。
可就在那死士下颌微微一动、准备吞毒的刹那。
大堂高高的梁檐之上,一道玄色残影一闪而过。
一粒小小的石丸,精准打在死士下颌穴位。
“咔。”
藏毒的蜡囊,从他嘴里,掉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没有人看清那人是谁,只看见檐角,掠过一片墨色衣袂,转瞬消失在大理寺的飞檐之外。
是忘忧麾下的宸卫。
他们不能现身,不能登堂,不能自报身份,却在最紧要一瞬,拦下了这条即将被掐断的线索。
裴安哪里还看不出端倪,他勃然变色,厉声下令:
“将此人严加锁铐!即刻搜身,隔离关押!不得令其有自绝之机!速派人,按张懋供词,去寻他被扣押的妻儿!”
魏怀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毅,又看向沈清辞,眼底满是惊叹,亦有后怕。
今日这一场堂审,几度生死悬于一线。
但,他们,赢下了当庭对峙。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抓到一个死士,不等于能直接定皇子重罪。
皇子没有亲自到场,没有亲笔手令,没有当场被捉;死士可以咬死,说自己是“私怨行凶”。
证据,依旧还差最后一层。
而皇宫深处,当暗探将大理寺堂上发生的一切,飞快禀报给皇帝萧启渊时。
御书房内,那盏龙凤巨烛,火光猛地一跳。
萧启渊握着奏报的手指,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无人能读懂的寒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