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大堂的风波,顺着秋风,一路奔入九重宫阙。
巳时将尽,御书房的窗棂半开,却吹不散殿内凝滞的气息。
暗探跪在金砖地上,将方才堂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回禀:张懋哭诉、帛书示证、沈清辞三问破疑、米醋验甲、漕河铅封现世、死士当众行刺、又被神秘人影于檐上以石丸截下毒囊……
每多讲一句,掌印太监李福全的腰,便弯下去一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萧启渊坐在龙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白玉镇纸。
镇纸上雕刻的盘龙纹路,已被他抚得温润发亮,可他脸上,看不见震怒,也看不见惊喜,只有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一个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粮官,被人藏了三年,喂药篡改记忆,拿来当庭构陷重臣;行刺灭口的死士,又在大理寺众目睽睽之下被擒;更有来路不明之人,藏于飞檐,出手拦下毒囊,却依旧不肯现身……好一出连环大戏,竟演到朕的眼皮底下来了。”
李福全小心道:“陛下,那……要不要即刻传旨,提审那名被俘死士,顺着线索,直追幕后?”
萧启渊抬眼,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帝王的算盘,从来不止“辨明一桩冤案”这么简单。
他心里清楚:这名死士,十有八九出自三皇子府。可萧景渊何等谨慎,这种死士,自训练之日起,便不会留下任何能够直接指向皇子的信物、手令、印笺。就算严刑拷打,死士大可以一口咬定,是自己听闻“沈家祸国”,出于私愤,想要灭口人证;最多攀扯到某个早已备好的替罪管事,到最后,依旧落不到皇子头上。
若是此刻强行治罪萧景渊,没有铁证,江南世家、盐商集团,必会集体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朝堂会立刻撕裂;可若是轻轻揭过,便是明摆着纵容构陷,会寒了北疆将士与中立朝臣的心。
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宸卫「忘忧」。
他们既能提前给沈清辞送去漕河渡口的提示,又能在大理寺梁上出手干预刑审——这股力量,已经不再只是“远远观望”,而是实实在在,介入了储党与将军府的博弈。
一支不属于皇权、不受官职管束、行踪莫测的暗刃,若是偏向某一方,对大靖的朝局,将是一场不可预估的灾难。
“不可急。”
萧启渊缓缓摇头,朱笔蘸饱御墨,落在面前的奏牍之上。
“传朕旨意:
其一,张懋遭人迷药乱忆、受人胁迫之事查实,暂押大理寺监牢,待寻回其妻儿之后,再另行定罪;
其二,被俘刺客严加锢禁,由魏怀亲自主审,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私下用刑,务必细细追索其来历;
其三,李淮当年截粮之污名,当堂予以涤清,布告朝野,抚慰北疆将士;
其四,镇国将军沈毅,恢复全部行事权限,然,不得主动罗织罪名、擅自查勘皇子府;
其五,三皇子萧景渊,治下管束不严,罚俸一年,削去崇文馆理事之职,回府自省,静思己过。”
一道旨意,再一次显出帝王那炉火纯青的制衡之术。
洗清了李淮冤屈,还给了沈家公道;却只给了萧景渊一个“管束不严”的轻罚,没有定他“蓄意构陷”的重罪;同时又把那名死士交到最中立的魏怀手上,既给了追查线索的可能,又堵住了各方非议。
可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一道无人知晓的密谕。
萧启渊提笔,在一张素黄绢纸上,写下寥寥数行,封上专属暗探的火漆,低声吩咐李福全:
“命内廷暗卫,分出两队。一队,不惜一切,追查宸卫忘忧及其部众的踪迹,不必抓捕,只需摸清他们藏身之处、联络渠道;另一队,暗中盯住镇国将军府与沈清辞——朕要知道,她究竟是恰好得到线索,还是,早已与宸卫有所勾连。”
李福全心头一震,躬身接过密谕:“奴才遵旨。”
阳光掠过御案,将那道火漆印,映出一点暗红。
帝王可以暂时利用平衡稳住朝局,但他绝不会放任两股有可能撼动皇权的力量,无声无息地靠近。
旨意很快飞出皇宫,传遍京城。
消息送到三皇子府。
密室之内,烛火惨淡。
林砚跪在冰凉地砖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声音都带着颤:
“殿下……是属下失算。没有料到沈清辞会查到药痕,更没有料到漕河渡口那枚旧铅封还在,行刺灭口也被人半路拦下。如今死士落在魏怀手里,若是他扛不住,我们……”
萧景渊背对着他,立在巨大的京华舆图之前。
他掌心那道之前被白玉扳指划破的旧伤,此刻又隐隐作痛。
听到“罚俸一年、罢崇文馆理事”,他没有暴怒,肩头却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父皇心里,什么都明白。”萧景渊声音很轻,“他知道这件事是我布下的局,但他不能,也不愿,此刻就动我。罚俸、撤一个闲职,不过是做给满朝文武、做给沈家看的惩戒。”
“可那名死士……我们不能赌他会不会招供。”林砚急道,“要不要我们再派人,设法入狱,送他一程,永绝后患?”
“万万不可。”萧景渊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魏怀已经接到圣谕,亲自看守监牢,内外布防极严,此刻再派人去灭口,等于明目张胆告诉陛下:就是我们心中有鬼,这是自投罗网。”
他缓缓走到案前,倒了一杯冷茶,指尖捏着杯壁,指节泛白。
“这一局,我们输了明面上的战场,但还没有全盘溃败。张懋已经废了,这条线只能放弃;那个死士,我早已给他留好了最后一层防护——他只知道一个假的联络代号,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府中核心之人。就算受刑,最多只能咬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用来顶罪的外庄管事。”
林砚愣了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军粮这条路,已经被沈清辞给撕开了缺口,再拿它做文章,很难再取信于人。”
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军粮,走不通,我们就换赛道。”
“沈清辞能在案牍、漕运、旧账之中游刃有余,可她,也有软肋。”
林砚眉头一拧:“软肋?难道是……镇国将军?还是沈清屹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