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书墨岭时,谁都没有料到,风,已经把故事吹向了京城。
京城四通八达的街口、茶肆、酒摊,永远不缺耳聪目明的说书人与游手报信的闲汉。
不知是谁最先传出消息,不过一个时辰,流言便像春潮漫过整座大城:
——“听说了吗?今日魏卿带着沈小姐,去了封禁十五年的书墨山房!”
——“山房差点着火!还好有人拦下来,不然东宫旧档全烧光了!”
——“我还听说,有神秘黑衣卫队藏在山里,专门护着沈清辞!那可是连陛下都未必能调得动的宸卫啊!”
——“镇国将军府手握兵权,又有秘密暗卫相帮,会不会……他们是想借着旧案,图谋什么?”
流言不断发酵,还生出无数版本:有人说沈清辞找到了太子遗笔,打算为旧东宫翻案;有人说她私藏密档,意图要挟朝堂;更有人暗指,当年镇国将军,本来就和东宫牵扯极深,如今是要旧事重提,搅动朝局。
这些话,不会登在官报之上,却在市井、世家府邸、甚至部分官员私宴之间,悄悄流转。
没有一句是实打实的指控,却每一句,都在消解沈清辞的清白。
三皇子府,暖阁。
萧景渊倚在铺着狐裘的坐榻上,听着手下回报城里流言四起的景象,端起一盏温热的桂花酿,缓缓抿了一口。
“做得很好。”他唇角勾起一抹浅冷的弧度,“我本以为寒枝现身,会打乱布局,没想到,反倒成了最好的佐证。”
站在一旁的林砚微微躬身:
“殿下。如今朝野之间,不少人已经对镇国将军府生出戒备。就算沈清辞手里握着那半张拓本,只要大家先认定她‘别有用心’,她再拿出什么线索,都会被当成刻意伪造。”
“只是还有一桩隐患。”萧景渊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温景和留下的拓本,提到了柳衡与石垣这两个名字。这两个人,当年被记录为‘事变当夜阵亡’,尸身却一直没有正式入库记录——说不定,他们还活着。如果沈清辞能找到这两个活证人,流言,便不攻自破。”
林砚眸色一沉:
“属下即刻派人,去查柳衡、石垣的下落。要么,抢先找到;要么……让他们永远,不能开口。”
萧景渊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急着动手。先放出风声,就说这二人,是当年谋逆的死忠余党。就算日后沈清辞真的寻到他们,世人也会先入为主,认定他们是来串供。”
“是,殿下高见。”
暖阁窗棂之外,阳光正好,可这光亮之下,藏着步步杀机。
……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听筠院。
帘幕低垂,屋内只点了两盏柔和的纱灯。
沈清辞坐在案前,把那张至关重要的拓本,又细细看了一遍。苏砚与墨影立在两侧,神色皆有忧虑。
“街上流言已经传疯了。”墨影攥紧拳,“不少人已经在说,小姐是借着查旧案,替将军府谋利。甚至已经有御史,在准备草拟奏本,提请陛下,限制将军府兵权。”
苏砚眉头紧锁:
“这就是落槐组真正的杀招。他们不去销毁证据,而是毁掉证据持有人的公信力。一旦你‘不可信’,那么你手里所有的真相,都将变成谎言。”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划过拓本末尾那道断裂的痕迹。
“我知道。可他们越是急着污我名声,越能证明,我们走对了方向。”
“只是,寒枝当众报出姓名,往后他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凶险。”沈清辞轻声道,“宸卫本就不见于官册,如今名字暴露,落槐组、甚至部分对宸卫忌惮的势力,都会把他视作眼中钉。”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窗。
不是石子敲击,是指节,极有节奏,两短一长。
墨影瞬间戒备,按住腰间短刃,缓步上前,小心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樟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一枚带着新鲜樟叶的青铜小牌,静静搁在窗台上,还有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
墨影迅速取回,关上窗,再递到沈清辞手上。
铜牌上,刻着桐叶月牙——是宸卫的信物。
纸条字迹,依旧是那清瘦有力的松烟墨,正是寒枝手笔:
名已露,不必再藏。
拓本缺处,藏于“三重石,旧河湾”。
柳衡尚在,隐于南市药行;石垣,下落不明。
落槐组已嗅到踪迹,切记,先寻人,再寻印。
沈清辞瞳孔猛地一缩。
寒枝不仅没有因为暴露而退缩,反倒,直接给了她们下一步最关键的两条线索。
“三重石,旧河湾……南市药行,柳衡还活着!”苏砚低呼,“这就是拓本上断掉的那部分指向!”
可沈清辞的心头,随即又浮起一层不安:
“他为什么敢冒这么大风险,送来这个消息?他守护的,究竟只是凝晖殿的真相,还是另有执念?还有,陛下,知不知道宸卫寒枝,今日在书墨岭所做的一切?”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到院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宫里来人了。李福全公公亲至,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随他,入宫见驾。”
空气骤然一凝。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今日书墨山房大乱、宸卫现身、流言席卷京城,所有的账,仿佛都要在这一座皇宫之内,迎来第一次对质。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将拓本与纸条小心折好,贴身藏入内衬暗袋。
“我知道了。备衣,随我入宫。”
皇城的朱墙高耸,阴影重重。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不再是落槐组的诡计,也不是谜一般的石壁,而是执棋十五年的,那个最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