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震彻书墨山房的庭院。
竹矢破空之声尚未散尽,那包撒落在地的黑色药粉遇潮微微冒烟,一股淡淡的焦土味,在晨风中缓缓弥散。
内廷暗卫瞬时呈扇形散开,长刀出鞘,寒光映着穿透樟林的日光。
“有人纵火!护住档籍!”
暗卫统领声如金石,目光第一时间便钉向北轩窗口的沈清辞三人。并非已经定罪,而是落槐组精心算准了时机——骚动起于庭院,视线却引向北轩,在场之人眼里,最有动机、也最有机会“动手毁档”的,恰恰就是他们。
魏怀心头猛地一沉。
他久掌大理寺,太熟悉这种手段:不需要真的烧成灰烬,只要造出“险些失火”的场面,再撒下暗示,嫌疑便已经落地。
“所有人原地勿动!”魏怀跨步上前,铜印在腰间铿锵一响,“没有证据,不得随意指认!分出两队,先拿住地上药粉、查验痕迹,其余人守住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擅自离院!”
捕快得令,立刻奔上前,以白绢小心兜起地上残留药粉,又用炭笔在地面圈下标记,按勘验卷宗的规矩,一一留证。
可混乱还没有结束。
方才射出竹矢的那株老樟树顶端,寒枝已经不再隐藏。
他纵身自丈余高的枝干跃落,玄色衣袂迎风展开,肩头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在动作下隐隐渗血,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腰间银牌滑落半寸,那枚宸卫独有的桐叶月牙纹,清清楚楚,暴露在所有人眼底。
宸卫,本是隐于阴影、不示身份的存在。
今日,却不得不现身。
暗卫统领瞳孔骤缩:“是宸卫!你们怎会在此?!陛下并未传令宸卫驻守书墨岭!”
寒枝落地,膝盖微屈缓冲,随即稳稳站直。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辩解,只抬手,指向方才企图往砚池投药、此刻正捂着手腕挣扎的那名黑衣人。
“此人,属落槐组。方才欲以燃药污池,制造山房失火假象,意图嫁祸。我只是恰好阻截。”
“恰好?”暗卫统领眉头紧锁,“宸卫向来不‘恰好’出现在哪里。你们潜伏在此,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问,直戳要害。
宸卫无诏现身禁地外围,本身就不合规制。若是说自己是来保护沈清辞,等于坐实“将军府与秘密暗卫有所勾连”;若是说只为守护旧档,又难以解释为何提前潜伏在樟林深处。
寒枝沉默片刻。
他知道,此刻再藏名字已经无用。
“宸卫寒枝。奉旧令,守护凝晖殿遗迹,防止证据被人为销毁。无党,无属,不附任何王府与世家。”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报出自己的名。
隐于黑暗的人,一旦自报姓名,便等于交出了自己一半的性命。
沈清辞站在北轩廊下,指尖还紧紧攥着那张刚刚拓印完毕、带着石壁针纹痕迹的麻纸。
她看见寒枝眼底那一片平静的孤绝,心头轻轻一震。
她终于明白那封燕子形匿名字条是谁送来的——正是他。
可她不能当众点破。一旦挑明,便是把寒枝直接推到风口浪尖。
就在这时,那名手腕中矢的黑衣死士忽然惨笑一声,猛地咬牙。
腮肌骤然绷紧!
“不好!他要咬毒!”苏砚失声提醒。
已经晚了。
一丝乌色自他唇角渗出,身体剧烈抽搐两下,随即头一歪,再无气息。
人,当场自尽。
死无对证。
没有活口可以指证三皇子萧景渊,只剩下一具带着落槐组刺青的尸体、一包来历不明的药粉、以及一个“宸卫无故现身禁地”的巨大疑点。
槐九在半山坳的树丛之后,远远望见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抬手,打了个收势的暗号。
埋伏在山林各处的落槐组成员,像水滴汇入泥土,悄无声息尽数撤走。
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留下活口。今日之计,不求置沈清辞于死地,只求种下怀疑。
魏怀快步走入北轩。
目光落在那块青石壁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那些细密如星的针痕,此刻已经被石缝里缓缓析出的白灰,填平了大半。很多点阵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浅浅一片模糊的印子,再也无法原样复原。
幸好沈清辞反应极快,提前拓下了底稿。
她小心将那张麻纸铺开在长案,浮尘落在纸上,那些由炭粉压出来的隐字,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当年凝晖殿之夜,并非太子谋逆。
有人伪造兵符,调城郊卫所入城,再反告东宫举事。
知情人:侍医温景和、记室柳衡、近卫石垣。
伪符印模,藏于……
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差最后一句。”墨影攥紧拳头,声音压得发颤,“就差印模在哪!”
魏怀指尖轻轻抚过拓本,脸色沉重:
“这份拓记,只能说明‘存在伪符’的可能性,却算不上铁证。人已死,痕迹大半自毁,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去指认究竟是谁伪造兵符。”
更麻烦的,是“宸卫寒枝现身”这件事。
暗卫统领已经派出快马,即刻驰回皇城,将书墨山房发生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上奏御前。
……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
书墨山房勘验宣告结束。
魏怀按律,命人重新清扫庭院,封存北轩,将朱门再度落上新的官封铁锁;药粉样本、尸体、拓印底稿,全部带回大理寺归档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