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陛下全都看见了。
他看着温景和逃亡,看着芦根渡厮杀,看着书墨山房封门,看着自己一步步被卷入棋局,看着落槐组一次次设局栽赃。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成全,只是给所有棋子,留下了一条可以往前走的路。
“陛下为何不直接派人,去找柳衡、石垣,去找那枚伪兵符印模?”
“因为由朕去找,那便是‘帝王定案’。”萧启渊缓缓摇头,“世人会说,是朕需要一个‘当年太子无辜’的结论,于是伪造证据,用来安抚人心。那真相,就永远变成了帝王想要的‘故事’。
只有由局外之人,历尽艰险,自己找到证据,这份真相,才会有重量,才能真正站得住。”
沈清辞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大半。
所以,魏怀能拿到入山房的御批;所以,暗卫只是监守、而不是提前清掉所有陷阱;所以,陛下明明预知风险,却从不会直接出手替她挡刀。
他不是幕后黑手,也不是纯粹的守护者——他是那个,守住棋盘边界,不让棋局彻底崩坏的人。
可随即,一个新的疑团浮上心头:
“那落槐组呢?三皇子萧景渊,为何要拼命掩盖当年真相?他不是先太子之子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静水。
萧启渊的神色,第一次微微黯淡。
“正因为他是太子遗子,他才走了一条最偏执的路。”他缓缓道,“在萧景渊眼里,当年所有参与、默许、甚至没有拼死护住东宫的人,全都是罪人。包括朕,包括许多老臣,甚至包括温景和与宸卫。
他要的,不是‘还太子清白’,他要的,是复仇——把当年所有相关之人,尽数拖入深渊,再借旧东宫之名,重定这大胤的江山。”
这便是最大的悲剧:
同样背负着“东宫”二字,有人想还原真相,有人却想以真相为刀,掀起血浪。
就在这时,李福全在门外低声通报:
“陛下,大理寺急递,魏卿遣人送来新探消息:已经查到,有不明黑衣人马,今日午后,向着南市药行方向集结。”
沈清辞浑身一紧。
南市药行——正是寒枝字条上,柳衡藏身之地!
落槐组,已经先一步动了。
萧启渊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沈清辞。那目光里,不再是帝王审视棋子的冷静,多了一丝真切的期许,亦有深深的告诫。
“朕不会下旨,派禁军直接前去‘保护证人’。那样,等于朕公开站队,会授人以柄。但朕,可以给你两样东西。”
他抬手,示意李福全取来两件物事。
第一件,是一枚银质飞符,刻着大理寺暗记,可于危急之时,调动魏怀麾下就近的捕快,却不能调动京营重兵。
第二件,是一卷封好的手谕,没有写明用途,只在卷首盖了小小的御玺。
“飞符,可以应急。这封手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拆开。记住:朕能给你行路的许可,却不能替你承担路上的刀。一旦出手,所有后果,都要由你自己,和镇国将军府,一同担下。”
沈清辞双膝一屈,郑重拜下:
“臣女明白。真相,不该由帝王赐予,该由我们,亲手寻回。”
“还有一句提醒。”萧启渊的声音,沉了几分,“寒枝的旧令,是‘守护证据’,不是‘守护你’。他可以与你同路,却未必永远与你同心;还有,那个下落不明的石垣——十五年前,他是太子近卫,可没人能保证,如今的他,还是当年那个他。”
人心,才是这盘棋里,最不可测的一子。
沈清辞将飞符与手谕小心收好,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她走后,御书房重门再度合上。
李福全小心翼翼上前:
“陛下,您真的,就这么放沈小姐前去南市?万一柳衡遇害,万一落槐组就地制造更大祸乱……”
萧启渊望着窗外长空,轻轻叹息:
“朕守住棋盘,却不能替棋子走完命运。
十五年前,我们所有人,都没能护住东宫。
这一次,就让年轻一辈,来决定,这一段陈年血泪,究竟是化作复仇之火,还是终得尘埃落定。”
……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南市。
长街两旁药铺、香栈、干果摊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烟火蒸腾。
一条不起眼的后巷深处,一间没有招牌的老药行,木门虚掩。
柜台之后,坐着一个鬓角已经花白、背微微佝偻、手上布满药渍的中年男子。正是柳衡。
他低头,正在细细碾着一钵苍术粉末,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药工。
可巷口,几个穿着普通布衫、袖中藏着短刃的人影,已经缓缓停下脚步,目光,牢牢锁死了这扇木门。
落槐组,到了。
而在药行对面一栋阁楼的阴影里,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寒枝按在腰间短刃上,桐叶月牙银牌,在昏暗里,泛出冷而幽微的光。
他没有动手。
他在等。
等那个从皇宫出来,要奔赴这盘残局的少女。
风暴,已经移到了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