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缓缓上前,对着枯骨,轻轻垂首,无声一拜。
“他们不是死于外敌之手。”槐九目光扫过骸骨的姿势,声音发涩,“看骨相,身上没有大量刃伤,更像是触发了自封机关,选择以自身性命,锁住这条通路,不让印模落入歹人之手。”
石案正中,压着一块厚重的玄武岩盖板。
盖板之上,刻着一行已经被水汽浸得模糊的小字,是温景和的笔迹:
真相非刃,不可用来杀人;可真相若眠,无辜永无归期。
“印模,就在这盖板之下。”沈清辞心脏不由得微微加速。
苏砚没有立刻上前搬动石板,他绕着石案走了三圈,仔细查验石板四角、石室四壁与头顶石缝:
“这盖板连着三处锁机。直接硬抬,头顶便会落下毒砂,两侧暗弩也会齐发。需要按正确顺序,拨动石板边缘三个凹扣。顺序错一次,机关便永久锁死,印模会坠入底下的深潭,永不可寻。”
“顺序是什么?”墨影眉头紧蹙。
“藏在沿途的刻痕里。”苏砚闭上眼,快速回溯方才甬道之中那些零散记号,“第一:槐,第二:月,第三:星。对应三个凹扣。”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谨慎,依次按下石沿上三处浅凹。
“咔——。”
第一声轻响。
“咔——。”
第二声。
就在按下第三处的瞬间,整间石室微微震颤,岩壁上落下细碎石粉。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短刃全部出鞘,做好应对最坏变故的准备。
万幸,没有毒砂,没有弩矢。
厚重的玄武岩盖板,缓缓向一侧滑开。
盖板之下,并不是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匣子,只是一只粗厚的黑檀木盒,木盒表面涂了防潮的生漆,盒锁是早已过时的东宫鱼形铜锁。
沈清辞上前,取出那枚帝王当初赠予她、刻着浅鱼纹的飞符。
“咔嚓。”
铜锁应声而开。
木盒缓缓掀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巴掌大小、以滇南朱砂陶泥煅烧而成的印模。
印面纹路清晰,和柳衡、石垣描述的一模一样,也和沈清辞在书墨山房拓下的针纹,完全吻合。
那就是当年,造出那道致命伪兵符的原模。
十五年了。
它藏在三重石下,不见天日,被黑暗、湿气、亡魂与秘密,一同守护至今。
可就在沈清辞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盒的那一瞬——
“啪啪,啪啪啪。”
缓慢、从容的鼓掌声,自石室入口阴影里,悠悠响起。
所有人猛地转身,兵刃齐举!
一道青衫人影,缓步自黑暗之中走出。
鬓须微白,面容温雅,一身太傅常服,不染尘土,仿佛只是来山中闲游。
裴嵩。
他竟然,亲自来了。
他身后,数十名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站定,每一人手中,都持着点燃的火折与上弦的弩。
“好孩子。”裴嵩目光落在那只檀木盒上,唇角浮起一抹温和,却毫无暖意的笑意,“真是辛苦你们,费了这么大功夫,替我,把这最后一件证物,给取出来了。”
沈清辞心口骤然一沉,如坠冰窟。
原来从云溪渡到三重石,他们不是抢在裴嵩之前。
他们,只是被他一路引到了这里。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沈清辞声音冷静,指尖却暗暗扣住盒沿,“影巡、落槐、萧景渊,全都是你的棋子。”
裴嵩轻轻叹息,像是在惋惜一件憾事:
“太子仁厚,却太过天真。十五年前,若他肯听我的谋划,这江山,早已稳如磐石。可他偏偏要守那所谓的‘正道’,不肯行非常之策。
既然他不愿,那就由我,来替天下,重新择定该走的路。
至于萧景渊……一个被仇恨喂大的孩子而已。我让他看见希望,再给他递上利刃,让落槐组替他奔走,让他以为自己在复仇。等他把朝局搅得足够乱,我再站出来,平定‘逆乱’。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感念,是我裴嵩,挽救了大胤。”
槐九浑身气血翻涌,握刀的手不住颤抖:
“十五年!那么多东宫护卫、那么多无辜之人……就为了你的‘大局’?!”
“牺牲,本就是成事必须付出的代价。”裴嵩淡淡垂眸,仿佛那些鲜活人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弃去的棋子,“今日,你们找到了印模,也看见了我。所以,这座三重石室,便是你们最终的埋骨之地。”
他抬手,缓缓下令:
“封死甬道,放水,启最终机关。一个不留,只把那方印模,给我完好带回去。”
石室入口后方,传来沉重石板滑动的轰鸣。
退路,正在被彻底堵死。
地底深处,传来哗哗的涌水声,冰冷的水,正顺着石缝,一点点漫上石室的地面。
水,在涨。
机关,已启。
而那方可以昭雪沉冤、也可以颠倒天下的伪符印模,此刻,就静静躺在木盒之中,悬在光明与永夜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