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如啸,掠过云溪渡朽坏的船板。
桐叶灯的柔光落在那卷残缺的名录之上,纸上墨迹深浅不一,几处焦黑缺口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石垣靠着船柱,粗重的喘息久久没有平复,方才那一句「太傅裴嵩」,重如万钧,压得满场死寂。
槐九指尖一颤,那枚早已摘下的槐纹银牌,自掌心滑落在湿木板上,“叮”地一声轻响。
“裴嵩……”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震愕,“十五年间,他次次在朝堂之上,为东宫旧部发声,屡屡上书,请陛下宽宥‘逆党余孽’。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心怀恻隐。”
“正是如此。”沈清辞缓缓颔首,眸色沉冷,“最高明的局,从不是站在对面挥刀,而是站在你身旁,让你以为,他与你同恨,与你同冤。”
寒枝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随手撕下衣襟布条草草缠上,桐叶银牌在灯下泛着幽光:
“宸卫旧档里,裴嵩当年是太子少傅。凝晖殿事变之后,他不但未受牵连,反而步步高升,官至太傅,门下门生遍布三省六部。可我们始终找不到他直接动手的实据。没有物证,仅凭石垣半幅记忆,不足以撼动他分毫。”
苏砚指尖轻轻拂过名录上那一串名字:
“陆知衍只是台前棋子,萧景渊,或许也只是他借用来搅动朝局的一把火。裴嵩可以坐观落槐组造势、流言四起、君臣生隙,等到朝堂大乱,他再以‘安定社稷’之名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权柄便尽落其手。”
众人后背皆是一阵寒意。
原来他们一路追查、一路厮杀,自以为在拨开迷雾,却极有可能,始终行走在人家早已画好的轨迹之中。
一名方才赶来的宸卫上前躬身:
“沈姑娘,槐统领,魏怀自大理寺送来水上传讯。他已堪堪挡过两轮弹劾,可最多再撑一日。明日黄昏之前,若我们拿不到能够闭环的铁证,这批奏疏便会正式入档,届时再想自辩,难于登天。”
“一日。”沈清辞默念二字,抬眼望向河流上游,“那便只剩旧河湾三重石。”
伪兵符印模。
那是当年伪造兵符的原模,是能够印证「兵符为假」最直接的物证。只要拿到它,再配上这份名录、柳衡与石垣的证词,证据链,才算真正闭合。
槐九脸色凝重:
“我只知道三重石一带布有连环机关,却从未亲自去过。萧景渊对我也留了后手,并未将全部机关详图交给落槐组。我只能记得温景和当年留下的一句暗记:三水回环,石下藏幽,勿踏白藓,勿信水声。”
石垣听到“三重石”三字,眉头骤然拧紧,头颅又隐隐作痛:
“那地方……水底下有东西。我当年跟着太子去过一次,水色发黑,石头上长着惨白的藓,里面藏着的,不只是机关,还有……当年为守护印模,而死的暗卫。”
他话音落下,空气里平添一重悲凉。
沈清辞迅速定下方案:
“宸卫主力留驻云溪渡。一来保护石垣,二来守住这份名录,严防影巡再度折返纵火毁证。寒枝、苏砚、墨影、槐九,与我五人,轻装赶赴旧河湾。人多反而显眼,人少,才来得及抢在时限之内。”
宸卫统领略一迟疑:
“可那里凶险莫测,若是再遇埋伏……”
“我们没有多余时间了。”沈清辞将魏怀那枚大理寺印牌妥帖收好,又把拓下的针纹纸、几页最重要的名录残片,用油布裹紧,贴身藏在衣襟内侧,“若我们到明日黄昏还未归来,烦请你们护送石垣,设法与魏怀会合,把已有的证据送入大内。”
石垣挣扎着想要站起,左肩旧伤却让他踉跄了一下:
“我也想去……我记得那片水域。”
“不行。”沈清辞轻轻按住他肩头,“你伤势太重,记忆尚且不稳。你活着、能够完整作证,比我们任何人都重要。守住这里,便是守住真相的根。”
石垣望着她,眼底五味杂陈,最终缓缓点了头。
半个时辰之后。
五条小小的渔舟,借着沉沉夜色,自云溪渡悄悄散开;其中只有一叶,载着沈清辞五人,顺着支流,向着西北方向的旧河湾划去。其余四叶,则朝着另外四条岔道四散而行,用来引开沿途残存的影巡哨探。
夜风吹过水面,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两岸的林木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枝桠斜斜探出,影子落在河面,如无数伸出来抓人的手。没有渔火,没有行船,这一片河域早已被当地船户视作禁地,相传夜里常有异响,故而无人敢近。
又行大约一个时辰。
苏砚忽然抬手,压低声音:
“到了。”
前方河道豁然收窄。
河心赫然矗立着三块巨大的青灰岩石,自水中拔起,上宽下窄,层层相叠,便是「三重石」。石身上爬满大片惨白如霜的藓苔,在微弱星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水流撞到巨石,分出三道回流,哗哗作响,正是暗记里那句——三水回环。
“水声有诈。”槐九立刻提醒,“别被水流声迷惑,有些声响,不是活水,是机关铜管在震鸣。”
众人弃舟,踩着水下浅浅的石滩登岸。
脚下泥土又软又滑,岸边丛生着齐腰的荒草,草叶上沾满冰冷露水。三重石背后,藏着一道被藤蔓死死封住的石缝入口,藤蔓粗如手臂,上面还留着不少早已干枯发黑的旧绳痕,想来从前,曾有人在这里苦苦困守,再没能走出去。
墨影握紧短刃,目光扫过四周:
“周遭没有看见人影。但越是看上去空无一人,埋伏,便越是凶险。”
苏砚蹲下身,取出随身带着的一小块白石,在地面轻轻一划:
“地上有看不见的绊索,埋在腐叶之下,一旦触动,石上便会落下滚石,两侧岩壁还有淬毒的弩孔。记住,只踩岩石裸露、没有长白藓的地方。”
他走在最前,以石子不断试探落脚之处;槐九断后,耳尖始终留意着来自林木深处的异动;寒枝居中,目光同时兼顾水面与岩壁;墨影护住沈清辞身侧,五指始终扣在刀柄。
一行五人,小心翼翼,拨开缠结的藤蔓,钻进了那道幽暗石缝。
石缝之后,是一条狭长潮湿的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还有一丝极淡、早已风干的血腥。墙壁上凿着一些浅淡的旧刻,是当年东宫暗卫留下的记号,有些是槐纹,有些是月牙,还有几处,只刻下两个字:勿入。
走至甬道中段,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
声音就在脚边,听来像是地下暗河翻涌。
“别往水声那边靠!”槐九低声喝止,“那是诱阱,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流沙水牢,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沈清辞垂眸细看,果然看见那片地面石板颜色略深,缝隙里渗出细碎水泡,若不是提前警惕,极容易被水声迷惑,一脚踩错。
又向前数十步。
前方豁然开阔,竟是一间凿在山体之内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方平整的石案;石案四周,横卧着数具早已化为枯骨的遗骸。骸骨手边,还残留着锈蚀的短刀与早已朽烂的护腕,护腕上,依稀能看见半个褪色的东宫槐纹。
是当年奉命死守印模的暗卫。
他们没有逃走,在这里,守了整整十五年。
众人心头一沉,不由得放缓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