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清辞坦然，“但我们还有第三重。”

她将檀木盒轻轻托起，举到火光之下。

陶质印模脆弱，若以特制药粉遇火灼烧，印面纹路会在片刻之内熔平。一旦印模毁掉，裴嵩固然得不到原证，可他们，同样也没有了可以呈给陛下的实物。

“你要同归于尽？”裴嵩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寒意。

“不是同归于尽，是以证为赌。”沈清辞眸中没有半分退缩，“我赌你不敢冒这个险。你筹谋十五年，要的不是玉石俱焚，是权柄，是万世‘美名’。若是今夜，三重石上空惊现求救烟柱，大批官差连夜奔赴，而你，恰恰带着一队无名死士，出现在这禁地石室之外。就算你能全部灭口，这件事，也再也压不住。

流言会生，怀疑会起。朝堂之中，那些本就对你心存忌惮的老臣，会抓住疑点不放。你苦心经营十五年的‘贤德太傅’之名，会出现第一道裂痕。

你赌不起。”

水，已经淹到了大腿。

冰凉的水流不断卷动衣摆，众人脚下的碎石，正在被流水慢慢冲松。

槐九瞬间读懂了沈清辞的用意。他悄无声息，借着水流遮挡，右脚脚尖，抵向石室西南角一处深埋水下、几乎看不见的石钮——那正是方才苏砚回溯甬道记号时，悄悄指给他的，烟讯机关的触发点。

苏砚则慢慢挪向另一侧，袖中，已经捏好了一小包用来引硝的干药粉。

墨影横刀向前半步，有意吸引所有弩手的视线，给同伴留出动作空间。

裴嵩静静凝视沈清辞，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火折噼啪轻响，水面晃出无数扭曲的人影。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女，戳中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他不怕杀人，不怕流血；但他怕说不清。

怕一场计划了十五年的完美棋局，毁于一次无法自圆其说的现场。

良久，他缓缓吐了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层从容笑意，只是笑意深处，已然淬满杀机：

“很好，不愧是沈将军教出来的女儿。有胆，有谋。

但你别忘了——博弈，从来不是只有‘全拿’和‘全丢’。我可以暂时不夺印模，可我，也不会就这样放你们安然离去。”

他抬手，改了号令：

“撤弩。不杀。但给他们，留一份‘礼物’。”

最边上两名死士，取出两只密封的羊皮囊，抬手，精准掷向水面！

皮囊落水即破！

一股淡褐色油液在水面迅速散开，带着刺鼻的柏油气味，浮在流水之上。

“是阻路油。”苏砚脸色一变，“遇火即燃！他不是要在这石室烧死我们，是封住水路出口！”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裴嵩向后缓缓退至高台最边缘，死士随之有序后撤，“封门石板我不会开启。水下，有一条当年暗卫逃生用的潜水隧洞。水满之后，那条通道才会完全浮现。能不能找到、能不能活着游出去，看你们的命。

但记住。今夜，我暂且退一步，不等于认输。

从今往后，京城之内，每一寸土地，都会是你们的战场。我会让你们看见——想要撼动我裴嵩，要付多大代价。”

话音落尽。

他挥了挥手。

死士迅速熄灭火折，身影顺着石室后方一条极为隐蔽、只有裴嵩才知晓的侧狭通道，尽数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一点火光，随之远去。

偌大的石室，只剩下几支他们自己随身携带的微光火烛，以及流水“哗哗”不息的声响。

裴嵩走了，可死局并未解开。

封门巨石纹丝不动；水面还在上涨；那层浮在水上的柏油，像一层随时可以点燃的枷锁；而那条传说中的潜水隧洞，藏在漆黑水底，没有人知道它通向何方，也不知道里面，是否还埋着第二重陷阱。

“他没有真的放过我们。”槐九喘着粗气，肩头伤口渗出来的血，在水里晕开一缕淡红，“他是故意‘放’我们带着印模逃出去，却又不给我们坦途。如果我们死在潜水道，一切照旧；如果我们活了，他就有充足时间回到京城，抢先布好说辞、抹去痕迹，甚至，先对魏怀与云溪渡下手。”

沈清辞将檀木盒紧紧抱在怀里，用油布再度层层裹紧，牢牢贴在心口，不让冷水浸湿。

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映着五张疲惫，却不肯屈服的脸。

“那我们就赶在他之前回去。”她抬眼，声音坚定，“我们手里握着印模、握着残缺名录、握着石垣与柳衡的证词。只要我们活着回到京城，赶在他彻底布局完毕之前，面见陛下，就还有一线机会。”

苏砚蹲下身，借着烛火微光，仔细察看水底岩壁的纹路：

“温景和留下的逃生隧洞标记，是倒置的槐纹刻痕。就在石室正东，水下三尺。通道很窄，只能单人依次通过，里面缺氧，不能久闭气。”

墨影握紧短刃：

“我在前开路，槐九断后，寒枝居中护着苏砚，我与沈姑娘走在最核心。”

寒枝轻轻一点头，将桐叶银牌按进衣襟深处：

“宸卫旧誓：证存，人存；证亡，同亡。”

水位，已经淹到胸口。

冰凉的水压迫着胸腔，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们吹熄多余烛火，只留一支防水的微光烛棒。沈清辞把裹好的印模，牢牢捆在胸前束带之上。

没有人知道，这条水下隧洞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深渊。

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十五年沉冤，千万双亡魂的眼睛，正隔着沉沉黑暗，静静望着他们。

沈清辞深吸长长一口气：

“走。”

她率先，向着那道藏在幽暗水波之下、刻着倒置槐纹的岩口，沉身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