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棒微弱的橙光,在水面晃出一片破碎的涟漪。
沈清辞胸腔蓄足一口气,束带牢牢将裹着油布的檀木盒缚在胸前。那方滇南陶泥印模隔着数层防水织物,似有一缕沉实的重量,贴着心口,像十五年前无数枉死者,无声托付的温度。
她手臂一撑,整个人没入冰水。
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水底一片浑黑,只有那支密封防水的萤烛棒,透出一圈朦胧光晕,照见岩壁上那道倒置槐纹——刻痕被经年水流磨得浅淡,若不是苏砚提前记住记号,谁也不会发现这就是逃生隧洞的入口。
隧洞极窄。
岩壁上长满滑腻的水苔,肩头、肘腕稍一挪动,便会被粗糙石棱刮出细碎伤口。只能侧身,双手摸着石壁,一点点向前蠕行。
墨影在前,短刃反握,用刃背磕开沿途松动的碎石,每挪动数尺,便回身以烛棒确认后面四人的位置。水下没有声音,只有水流闷沉的嗡鸣,以及胸腔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在水下闭气,时间会被恐惧无限拉长。
沈清辞耳中嗡嗡作响,肺腑渐渐泛起灼烧般的痛感。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呛水,印模绝不能磕碰、不能进水。
就在这时,前方的墨影忽然停住。
烛棒的光向前探去——隧洞岔开了。
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水巷,在幽暗里向不同方向延伸,岩壁光溜溜的,看不见任何标记。
苏砚憋得脸颊泛青,借着烛棒微光,指尖快速抚过三处洞口的石面。温景和留下的记号大多刻在干燥处,这条通道常年浸水,刻痕早被流水蚀得几近无痕。
选错一条,或是通向死潭,或是连通地下暗流,会直接被卷进深不见底的暗河。
寒枝指节叩了叩左侧岩壁,借着水流的流向分辨:三条水道流速有差,可这一带地下水互相贯通,回流搅乱了水势,水流方向,已经不能作为凭据。
时间,正在无情流逝。
每个人体内储存的氧气,都快要到极限。
槐九的肩头旧伤在冷水刺激下阵阵抽痛,伤口泡在水里,隐隐发麻。他脑中飞快翻找当年落槐组流传的零星手记,忽然,一道碎片闪过脑海。
他贴着沈清辞耳边,尽量用气音吐出几个字:
“槐、月、星……三重石石室开锁是这个顺序,温景和做事,习惯首尾呼应。”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亮。
对啊。
那不是仅仅用来打开盖板的密码,那是整座山体暗构,一套完整的暗记逻辑。
她抬手,让烛棒凑近三条岔口的顶端,极慢极慢地细看。
右边洞口顶端,有三个极其微小、几乎和石斑融为一体的凹痕:先是一道弯弧如槐叶,再是一弯细月,最后是三点碎星。
就是这里。
墨影不再迟疑,身子一沉,率先钻入这条水道。
余下四人紧随其后。
又往前潜了数十丈,岩壁上方忽然出现一道斜向上的裂口,水面之上,传来了极淡、带着泥土与荒草气息的空气。
是出气口!
所有人拼尽余力向上一冲。
“哗——”
五个人接连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是一处藏在崖根下的天然水窟,顶上漏下几缕惨淡的残月之光,地上积着薄薄的淤泥,远处,隐约能听见真正河湾的浪声。
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衣袍湿透,腕臂、脊背布满石棱刮出的血痕,唇色冻得泛青。
沈清辞第一时间去解胸前束带,拆开一层又一层油布。
檀木盒完好,盒面没有进水;掀开盒盖,那枚朱砂陶印模静静躺着,釉色未损,纹路清晰。
——证,还在。
“我们……出来了。”苏砚扶着岩壁,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可眼底,却燃起光亮。
可这份安宁,只持续了片刻。
寒枝忽然竖起手掌,示意众人噤声。
远处,沿着旧河湾的岸道,传来了马蹄奔腾之声,还有火把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正自西向东,朝着三重石的方向疾驰。
“是宸卫?还是大理寺?”墨影压低声音,握紧短刃。
苏砚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眯眼望向火光来路,随即脸色骤变:
“不对!旗帜是紫底银松——那是太傅府的私卫!裴嵩没有回京城,他在沿路布下了游骑,要在我们离开河域之前,截杀我们!”
裴嵩算到他们能从水下隧洞逃生。
他没有留在石室空等,而是绕到了这片水域所有可能的出水点,撒下了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