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走大路。”沈清辞迅速把印模重新包好,牢牢贴身收好,“从河滩荒林,走山道,绕向城南。但我们不能直接去大理寺——裴嵩极有可能已经先一步,给魏怀安上了罪名。”
就在此刻,一名一身泥水、臂上带着宸卫月牙标记的暗探,跌跌撞撞从灌木丛里冲出来,见到五人,几乎要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沈姑娘!槐统领!出事了!云溪渡出事了!”
所有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慢慢说。”沈清辞声音发紧。
“半个时辰前,一批打着‘缉拿逆党’旗号的禁军,突然围了云溪渡。有人向紫宸殿递了新的奏报,指控石垣是当年东宫余孽头目,还污蔑宸卫私藏伪证、串通沈家意图逼宫!”暗探气息紊乱,“他们要强行带走石垣与那卷名录!留守的宸卫拼死阻拦,可对方人太多……魏怀在大理寺想要上疏抗辩,却被以‘渎职通逆’为由,暂时软禁在寺衙!”
惊雷,炸响。
裴嵩这一步,狠到极致。
他自知没能在石室里面灭掉他们,便借着这一段空档,赶回势力范围,直接动手收割棋盘。
他不必追到水窟来杀沈清辞。
只要扣上“谋反”的大帽,封锁证据,软禁魏怀,控制石垣和名录——就算沈清辞手里握着印模,也会变成一个手里拿着“逆证”的叛党。
“石垣呢?名录呢?”槐九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石垣被宸卫拼死掩护,已经由两条快船从支流秘密转移;可那卷名录,在混战之中,被对方夺走了大半!只剩几页提前誊抄的残稿,被一名宸卫藏在身上带了出来。”
苏砚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头凉到脚:
“好一个连环计。我们拿到了印模,他拿走了名录;我们有物证,他有话语权。现在朝野上下,已经先听到了他那一套说辞。”
更可怕的还不止于此。
那名暗探又颤声道出另一则消息:
“还有……三皇子萧景渊,刚刚上书自劾。他承认自己组建落槐组、私蓄人手,却说他是被沈清辞、魏怀等人蛊惑利用,如今幡然醒悟,愿意上交‘线索’,协助朝廷清剿逆党。”
“萧景渊……倒戈了?”墨影愕然。
“不是倒戈。”沈清辞闭了闭眼,随即猛地睁开,眸色澄冷如霜,“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全局。裴嵩许了他一个‘戴罪保全’的幻影,告诉他,只要把所有罪责推给我们,便可以为‘死去的东宫’留一丝香火。他被仇恨蒙住双眼,以为那是救赎,殊不知,自己不过又替裴嵩递了一把刀。”
十五年前,裴嵩利用太子的仁;
十五年间,裴嵩利用幸存者的恨;
到了今日,他又利用萧景渊执念里那点残存的希望。
每一个心怀冤屈的人,都曾被他当成武器。
寒枝抬手,摩挲着衣襟里那枚桐叶银牌,银牌冰凉:
“现在,我们手里只剩印模、几页名录残稿,还有下落不明的石垣。魏怀被软禁,宸卫暴露,落槐组倒向指控我们。整个京城的舆论,已经被预先改写。”
“但我们还有一条路。”沈清辞抬眼,目光望向遥远、被夜色笼罩的京城轮廓,“紫宸殿。只有陛下,是最后一道可以不受朝臣奏疏单方面裹挟的关口。”
“可现在我们是‘嫌犯’。”槐九苦笑,“城门各处,此刻必定已经贴出了对我们的暗捕令。我们连正常走进皇城的资格,都没有。”
“正常路走不通,那就走旧路。”沈清辞想起了沈府旧档里,父亲曾经留下的那一段只有寥寥数语的手记,“当年先帝为宸卫留下过一条紧急秘径——不经过正门,自护城旧水关,可直达御苑西北角的枯荷水榭。但那条路,早已废弃多年,机关大半锈蚀,且裴嵩极有可能,也知道它的存在。”
“风险极大。”苏砚沉声,“一旦路上遇伏,我们便是带着唯一的物证,自投罗网。”
“可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沈清辞将檀木盒紧紧抱在怀中,“如果我们不敢去,那这枚印模,这十五年沉冤,就会永远被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之下。那些死去的人,便真的再也没有昭雪之日。”
残月隐入云层,天地骤然一暗。
太傅府的游骑火把,已经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河湾远处的林梢。
他们身后是危机四伏的旧河湾,身前,是一座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京城。
槐九缓缓拔出长刀,刀身还带着石室里沾到的水渍;墨影握紧双短刃;寒枝调整好呼吸,指尖扣住三枚淬钝但足以制敌的飞石;苏砚迅速从行囊残件里翻出炭条,在一片树皮上,飞快绘出记忆里那道旧水关的简略路线。
“那就闯一次。”槐九声音沉而有力,“当年我们怕的,是看不见的敌人;如今我们已经看清了裴嵩这张牌。就算前路刀山火海,也总得有人,把真相送到帝王眼前。”
五个人,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身上没有朝廷符牌,还带着一件足以搅动国运的物证,隐入无边无际的荒林夜色。
而此刻,紫宸殿之内。
烛火高燃。
帝王指尖,缓缓抚过案上一叠厚厚的奏疏,还有萧景渊刚刚递上的自劾文书。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有长指,在纸页边缘,一下,又一下,轻轻叩着。
站在阶下的裴嵩,一身青衫,恭谨垂首,仿佛满心只有为国忧思:
“陛下,种种迹象已然明朗。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沈家旧部与宸卫余党,以安朝野人心。”
帝王没有立刻答复。
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像是隔着万重楼宇,望向了云溪渡,望向了三重石,望向了那条正在向着京城、艰难前行的,五个人的身影。
“裴嵩啊。”帝王声音不高,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重量,“有些案子,急不得。
真相这东西,有时候,会自己,踏着夜色,走到朕的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