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七年八月,太傅府差人,自西山矿场,支取滇南矿砂、赤陶泥、特制朱砂,用途登记为“修缮府内碑刻”,无复本。
当日随差人同去的仆役二人,三个月后,俱“落水而亡”。」
再之后,还有一份当年被裴嵩收买、负责散布流言的几名小吏的供词草稿,还有一份名单——不是之前云溪渡被夺走的那卷“幸存者名录”,而是裴嵩这些年安插在各部、各州府的暗线记录。
沈清辞心口一震。
原来温景和早就料到,那卷对外的名录会成为对方攻击的把柄,于是,另藏了一份真正的暗线清册,封进了秘档。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槐九攥紧的长刀,终于缓缓松了半分,眼底积压十五年的悲愤,几乎要破眶而出。寒枝垂眸,指节微微发抖;墨影握着短刃的手,也不再紧绷成备战姿态——他们浴血一路,赌上性命守护的真相,终于不再只是孤证。
可裴嵩,依旧没有彻底溃败。
他猛地向前一步,拜伏在地,肩头微微颤动,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凄怆:
“陛下!此手记虽真,却只能证明‘有人假借臣的名义,逼迫温景和铸印’!十五年前朝野复杂,想要构陷臣、嫁祸于臣的,大有人在!臣,仍是被人利用之人啊!”
他这一手,狠且狡。
承认手记为真,却把自己,变成了“被替身冒用名义的受害者”。
只要这一层能立住,他依旧可以脱身。
沈清辞正要开口辩驳,帝王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裴嵩。”
帝王的声音,不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凉。
“你是不是被人冒用,朕,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抬手,示意总管取来一只小小的锦袋。
锦袋打开,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带着旧血痕的银松纹玉扣。
裴嵩猛地抬眼,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这枚玉扣,你应当认得。”帝王目光如寒潭,“元启十七年秋,凝晖殿事发前夜,你在东宫外的回廊,与心腹密谈,那心腹仓促离去时,衣襟被廊下铜钩勾破,落下此物。当年宸卫暗探捡到,不敢擅自处置,便呈到了先帝手上。先帝没有动你,不是不知,是时机未到。”
殿内死一般寂静。
帝王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裴嵩心上:
“先帝临终前,曾留下一道密谕:裴嵩根基太深,党羽盘据六部、州郡,若贸然动手,恐激起兵变、朝野大乱。所以要等,等有人找到印模,等找到温景和的秘档,等你自己,亲手,露出那层温雅假面之下的锋芒。”
沈清辞骤然恍然。
原来很多事,并不是帝王全然不知情。
他之前的种种沉默、种种观望,不是昏聩,不是被蒙蔽,而是在等一个可以连根撼动、不会引发朝局崩塌的时机。
云溪渡、三重石、旧水关、枯荷水榭……他不是恰巧在那里等候,他一直在暗中,看着这盘棋一步步走到今天。
裴嵩僵在原地,青衫之下,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自持智慧,算计先帝、算计帝王、算计沈家、算计东宫遗孤、算计所有心怀冤屈之人;他以为自己握着时间,可以把一切痕迹尽数掩埋。
却万万想不到,十五年前,就已经落下了那枚足以钉死他的玉扣。
但他还没有完全认输。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再也没有往日温和儒雅,只剩下近乎疯狂的冷戾:
“陛下!就算一切是我所为!可我何错之有?!
当年东宫势大,结党营私,若不借‘逼宫’之名将其拔除,皇权早已旁落!这些年,我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国泰民安——我裴嵩,是在保这大靖江山!”
“保江山?”沈清辞声音清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悲凉,“太傅,你保的,从来不是江山,是你想要掌控的江山。
为了一个权柄,你罗织大狱,一夜之间,数百东宫僚属、无辜家眷,含冤赴死;之后十五年,你追杀幸存者,篡改档案,安插暗线,谁有可能窥见旧事,谁便会‘意外’身亡。
国泰民安,不该以无数无辜者的白骨,作为基石。”
“说得好。”帝王缓缓站起身,玄色常袍垂落,“治国,可以用术,但不可以用恶术来代天道;可以权衡,却不能以权衡之名,行屠戮构陷之实。功是功,罪是罪,不可相抵。”
他沉声下令:
“羽林卫!”
殿外值守的羽林卫统领,应声入内,长戈拄地:
“臣在!”
“即刻拿下裴嵩。封闭太傅全府,封锁所有与灰衣台有牵连的别院据点。命宸卫残余、大理寺联合彻查暗线名册,不得私放一人,亦不得株连无辜。”
“遵旨!”
两名高大羽林卫上前,按住了裴嵩双臂。
那一位两朝帝师、温文尔雅、名满天下的太傅,此刻鬓发散乱,青衫褶皱,再无半分高人风骨。他望向紫宸殿高高的梁顶,一声极轻、似自嘲又似不甘的笑声,从喉间溢出,而后,再无声息。
可危机,并未就此全部消散。
魏怀皱起眉头:
“陛下,裴嵩虽已落网,但他经营十五年,暗线遍布朝野,不少州府官员、禁军校尉,都在那份名册之上。清洗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还有萧景渊,他被裴嵩蛊惑,递出自劾文书,如今落槐组群龙无首,情绪激动,随时可能激变为乱。”
帝王目光望向跪在殿中、满身伤痕,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沈清辞、槐九、苏砚、寒枝与墨影,眼底带着一丝赞许,亦带着沉重:
“旧案,到了该昭雪的时候。但昭雪,不等于复仇。
明日,朕当临御正殿,诏告天下:元启十七年凝晖殿一案,系裴嵩蓄意构陷。恢复东宫旧属名誉,抚恤罹难遗孤。
只是……这,还不是故事的终局。”
沈清辞心中一动。
裴嵩伏法,只是主谋落网。
可那些依附他、靠着当年冤案攫取利益的既得者,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场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缕极淡、灰白的微光。
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