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地窖。
地窖之内。
烛火跳动,把石壁照得明暗不定。
银纹面具人坐在石凳上,面具银纹在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他面前摊开那本黑皮封面的裴嵩私记,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只有他和裴嵩能读懂的暗符。
萧景渊坐在对面,脸色苍白,指尖不停摩挲自己袖口,眼底满是挣扎。
“你说……昭雪旧案,本是好事。”他声音发颤,“为什么一定要再掀起杀戮?那些落槐组的兄弟,已经苦了十五年。我当初反水,是被裴嵩拿我全族性命胁迫,我以为裴嵩一倒,一切就可以结束。”
面具人低低一笑,笑声闷在银面之后,听不出喜怒。
“结束?”他缓缓道,“孩子,你太天真。
你以为天子愿意昭雪,是出于悲悯?他是权衡。裴嵩树大根深,不动,朝野不安;可若连根全拔,又怕动荡。于是他要一个‘有限的公道’——平反死者,安抚人心,却不会去触碰当年默许、纵容这桩冤案的那层根。
裴嵩,只是执行者。真正从凝晖殿一案里拿到大利、至今身居高位之人,依旧安坐朝堂。沈清辞与清案司,只能查到裴嵩,却碰不到他们。”
萧景渊猛地抬头:
“那……那我们又凭什么可以?”
“我们不需要‘查清’。”面具人指尖,在私记空白页上,慢慢画出一个圆,“我们只需要‘让人相信’:公道是假的,昭雪是戏。
今夜子时,我们会安排三名声称‘当年东宫证人’之人,在街巷‘意外’身死,身上留下伪造字条,写着「清案司要灭口消证」。流言一夜就能传遍全城。落槐组与宸卫旧部被激怒,便会自行举兵;朝中那些当年依附裴嵩、心怀不安的官员,会恐惧,会抱团自保。
等到朝堂分裂,京畿震动,所有人互相猜忌。那时候,才是我们,重定秩序之时。”
萧景渊浑身发冷:
“那……那些死去的人,是无辜的!”
“通往大业之路,本就需要献祭。”面具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何况,他们本就带着旧怨,活着,也只是不安定的火种。与其留着被朝廷利用,不如用来点燃这场大火。”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传来极轻极微的一声木响。
面具人背脊,骤然一僵。
有人,已经摸到了入口。
他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石梯那片黑暗。嘴角,在银面具之下,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来得比我预估,还要快。”
萧景渊吓得几乎要跳起来:“有人来了?是谁?我们要不要立刻撤走!”
“不必。”面具人抬手,按住他肩膀,力道重得让萧景渊疼得蹙起眉头,“既然沈清辞愿意亲自踏入这处棋局,那我们,就该好好‘招待’她。让她亲眼看见一些‘真相’,再让她带着一份洗不清的嫌疑,走出去。”
他抬手,在石壁侧方,拉动一条细索。
石梯两侧,暗槽无声滑开,数支淬了迷烟的细竹管,悄然对准了那条向下的通路。
而石梯口。
沈清辞、苏砚、墨影,已经踏上了最后几级石阶。
烛火微光,顺着石缝漏上来。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踏入的,并不是一个可以抓到元凶的巢穴,而是一个早已备好,等着他们掉进去的圈套。
苏砚鼻尖轻轻一动,神色骤变:
“不对!有迷香——是迟暮散,不会立刻致命,却能令人四肢发软、记忆模糊,事后醒来,只会记得自己来过此地,却记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快退!”
可已经晚了。
“嗤——嗤——”
淡白色的细烟,顺着石梯缝隙,缓缓漫了上来。
墨影迅速抽出短刃,挥出一阵劲风,试图吹散烟幕;沈清辞伸手护住口鼻,脑中飞快搜寻退路;苏砚已经转身,想要退回上层茶栈。
就在这混乱之间,地窖深处,传来那个隔着银面具、似冷似笑的声音,穿过烟雾,清清楚楚落到他们耳中:
“沈姑娘,辛苦了一路。
既然来了,何不,坐下来,听一听这大靖,最深的那一段秘辛?”
芦苇在栈外迎风狂舞。
日光明明高悬于天际,旧茗栈地窖,却已是暗潮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