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秉谦松了一口气,轻叹:
“如此看来,果然还是灰衣台,想要销毁旧档,扰乱翻案。”
就连旁边几名吏部主事,也纷纷点头附和。
可苏砚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他慢慢走到那老吏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说那人三个月前便来胁迫你。那请问,他既然能深夜潜入、能拿捏你的家人,为何当时不直接毁掉簿册,非要等到我们今天找上门,才来纵火?为什么还要特意留下银子、徽记,生怕我们不知道是灰衣台干的?”
老吏浑身猛地一僵,嘴唇翕动,一时答不上来。
“还有。”苏砚指了指那一堆银锭,“这是近一年新铸的京锭,边缘铸痕崭新。十五年前灰衣台初起之时,用的多是旧藩镇碎银;就连裴嵩私库流出的银,也多是二十年前的老银。面具人若要胁迫吏役,何须特意取用最新官铸银?”
老吏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抖得更厉害。
墨影立刻上前半步,沉声道:
“带下去,单独讯问,不许任何人私下见他,不许给他递水、传话。”
两名宸卫上前,将那老吏扶起带往偏室。
沈清辞蹲回残册之旁,指尖悬在那几页焦纸之上,心中寒意渐生。
她终于看清这盘棋的真正险恶:
面具首领,未必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有人,在利用灰衣台的凶名,利用裴嵩这颗弃子,甚至在利用清案司想要还原真相的执念。
他们不怕我们查到“有缄默者”。
他们怕的,是我们查到全部的缄默者。
所以,他们先烧去最关键的记录;再抛出一个“被胁迫的小吏”当替罪羊;再留下灰衣台的标识,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面具人头上。
最后,梁秉谦这样的人,可以以“当年无力、心存愧疚”的形象,安然过关。
到那时,朝野会以为:元凶就是裴嵩,乱党就是灰衣台,剩下的,不过一群当年迫于威势、不敢说话的无辜官员。
一场看上去大快人心的昭雪就此落幕,可真正藏在最深层的秘密,将永远埋进灰烬。
“这些焦残册页,绝不能留在吏部。”沈清辞站起身,语气笃定,“槐九,请你持御批,安排四名宸卫,亲自用油布、防潮棉仔细包裹全部残档,全程不离视线,直接送入宫中秘档库封存,除陛下与我们三人,任何人不得调阅。”
“明白。”槐九立刻领命,着手安排。
苏砚又仔细检视一遍暗龛内壁,忽然,他在石龛后壁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摸到一块微微凸起。
“这里有东西。”
他用银探针轻轻撬动。
一块薄石板向外滑开,露出一个极狭小的隐秘夹层。夹层之中,没有厚重簿册,只有一张折得极小、并未被烟火触及的素笺。
笺纸泛黄,墨迹沉实,上面只有短短四行字,没有署名,只在末尾,留下一个奇特印记——半枚残缺的玉麟纹。
「
凝晖之狱,非嵩独谋。
金印移文,出自内筹。
麟符若现,旧骨当愁。
欲求真迹,且赴汀楼。
」
汀楼。
沈清辞默念这两个字,心口骤然一紧。
她从未在官府舆图上见过这个地名。
石垣的手记里,也只提过一次,寥寥数字:「汀楼,慎往,藏旧玺之影」,再无更多记载。
就在这时,一名清案司的斥候,匆匆奔进吏部后园,面色仓皇:
“报!沈姑娘!苏先生!方才城西坊间爆出流言!说今日春明堂起火,是清案司查不出证据,故意纵火自导自演,用来罗织朝中大臣!还有人传,重伤的萧景渊,本就是沈姑娘安插的同党!”
流言,来得太快,也太精准。
就像是,有人早已写好,只等春明堂一失火,便立刻撒向全城。
梁秉谦站在原地,听着斥候的回禀,长长叹了一口气:
“民心最易动摇。再这样下去,恐怕……清案司,将要承受整个京城的非议。”
风穿过春明堂破损的窗,卷起地上细碎炭灰,在半空旋成一团朦胧的黑影。
他们抢救下了残册,得到了神秘素笺,看见了半枚玉麟印记。
可与此同时,一张泼向他们的巨网,已经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