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散的炭灰,还沾在春明堂的窗棂之上。
宸卫以厚毡覆住残存焦册,用油浸绢层层裹好,再装入钉了铜扣的樟木匣。槐九亲自点了四名最可靠的卫士,持御批护送,不走热闹的朱雀大街,专挑僻静城巷,直送入皇宫秘档库。
那枚半印玉麟纹的素笺,此刻静静躺在沈清辞掌心。
纸色泛黄,纤维粗韧,不是官府常用的桑皮御纸,而是早年只有少数私园才会栽种的水纹楮。墨迹沉而不晕,是陈年的松烟墨,绝非近日临时伪造。
「凝晖之狱,非嵩独谋。
金印移文,出自内筹。
麟符若现,旧骨当愁。
欲求真迹,且赴汀楼。」
苏砚已经简单包扎好左臂伤口,白布条被淡淡的血渍洇出一圈暗红。他俯身,目光一寸寸扫过笺上字迹,指背轻轻抚过那残缺的麟印,神色凝重。
“玉麟……我从前在馆阁旧志之中见过只言片语。”他低声道,“那不是官印,是二十年前,一支名为「麟台」的秘密参议班子的信记。先帝晚年设立,不隶三省,不受六部管辖,只听命于御前,用来处置一些不宜公开的机要。”
“麟台?”沈清辞眉尖微蹙,“可石垣的手记里,从未提起这个名字。”
“正因它本就不该被记下。”苏砚轻叹,“麟台无正式官署,无俸禄名册,行事不留档,事成之后便悄然解散。大多数朝臣,甚至不知道它真实存在。当年参与过的人,要么早已亡故,要么隐姓埋名,或是改换了身份,散在朝野各处。”
墨影立在堂门口,背对着众人,警戒地望向回廊,声音冷而轻:
“若麟台当真存在,那‘金印移文,出自内筹’,便意味着——凝晖殿事变最初的那道推手,或许根本不在裴嵩一党,也不在我们如今怀疑的这批中层官吏。”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缓缓沉入人心底。
就在这时,方才那名奔来报信的斥候,又匆匆折返,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姑娘!事态更糟了!”他气息不稳,“方才从城西、南市、骡马巷同时传出话来:有人说,春明堂那场火,根本不是灰衣台所为,是清案司查不到罪证,故意纵火毁掉旧档;还说萧景渊自始至终就是我们安插的棋子,所谓‘拼死告密’,全是演出来的戏;甚至还有流言,说姑娘您要借着翻案,培植私党,意图干预朝局!”
槐九一掌重重拍在廊柱上,震落几片积灰。
“一派胡言!”他声中含怒,“我们有御批在手,有宸卫见证,春明堂遇袭、死士放箭、纵火之人逃逸,全是实打实的经过!这些谎话,是谁敢凭空捏造!”
“难就难在,流言不需要证据。”沈清辞缓缓将那张玉麟素笺折好,收入贴身的防水绢囊,“它只需要抓住世人最忌惮的一点:一个新立、权力特殊、不受旧制完全束缚的司署,本就容易招来猜忌。有人抓住这份人心,顺势煽风。”
梁秉谦站在几步之外,听到斥候的禀报,面上露出忧心忡忡之色。
“清案司为国昭雪,老夫心中是信的。”他语气恳切,可话锋一转,又带着无可奈何,“只是市井传得飞快,连不少京中士大夫家中,也已经开始议论。方才已有三位御史派人递来口讯,说待明日早朝,他们准备上疏,请陛下暂时暂停清案司的查档之权,待‘查清春明堂失火真相’,再行复事。”
这话听似中立,实则重如千斤。
一旦清案司被勒令暂停,面具人与背后那股隐势,便赢得了充足时间:他们可以继续抹除痕迹、收买证人、制造更多“实锤”,等再要重启翻案,早已物是人非。
苏砚抬眼看向梁秉谦:
“梁尚书,吏部今日出事,您身为长官,明日,想必也要上一道奏疏自请待罪?”
梁秉谦微微一滞,随即躬身:
“职责有失,老夫自然不能回避。只是老夫能保证,奏疏之中,绝不会对清案司有半句构陷之词。”
他说得坦荡,可沈清辞心头没有半分松懈。
梁秉谦可以“不主动构陷”,但他不需要主动。他只要客观陈述“春明堂失火、档册被毁”这个事实,再加上满城已经发酵的流言,就足够让朝中原本摇摆的大臣,心生疑虑。
“我们不能留在吏部继续耗着。”沈清辞定了定神,“此地已成是非之地。槐九,你带两名宸卫,即刻去大理寺,亲自提审方才那名被拿住、谎称被灰衣台胁迫的老吏,一定要撬开他真正的来路与背后的传信人;墨影,你乔装成寻常走贩,去往南市、茶肆、书摊,追踪流言最初是从哪几家铺子、哪几个人口中散出来的,不要打草惊蛇,只记源头,不抓人;苏砚,你伤势未愈,随我回西华院清案司,我们重翻石垣留下的全部手记,试着找出「汀楼」与「玉麟」的蛛丝马迹。”
众人应声,即刻分头行动。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金辉洒遍长街,可京城的空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寒意。
沈清辞与苏砚乘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沿着坊巷缓缓往回走。车帘半垂,街上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街角两个卖鲜果的小贩,压低声音闲谈:
“听说了吗?那个清案司,看着像是要为民伸冤,说不定啊,比当年裴嵩还要厉害。”
“可不是,好好的吏部秘档,偏偏他们一去就烧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茶棚下,几名秀才模样的书生,拿着刚买来的抄纸闲话:
“我倒愿意相信沈姑娘是清白的,可空口无凭,档册都烧成灰了,又拿什么自证?”
还有妇人抱着竹篮,边走边跟邻里念叨:
“但愿不是又一场大乱,咱们小老百姓,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没有谁歇斯底里地咒骂,没有谁拿出确凿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