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一句句半信半疑、似是而非的议论,像细密的雨,一点点浸透整座都城。
苏砚靠在车厢木壁上,轻轻按住左臂伤口,低声道:
“这一手很高明。他们没有派刺客来杀我们,没有动用死士硬攻清案司——那只会坐实‘有人害怕真相’。他们选择借舆论杀人。让世人自己慢慢怀疑,让朝臣出于稳妥而自保,最后,连陛下,也不得不迫于舆情,对我们加以约束。”
“最可怕的是,流言里还藏了一层暗示。”沈清辞指尖抵着眉心,“就算我们最后能证明‘火不是我们放的’,人们依旧会问:既然不是你们,那会不会,是你们能力不足、行事鲁莽,才给了恶人可乘之机?只要‘不够可靠’这个标签贴上,清案司的权柄,就会被收回。”
马车穿过两条长巷,终于回到西华院清案司。
院门前值守的卫士,见到他们归来,神色都带着几分不安。廊下那片青苔依旧,数十只樟木档案箱还沿着墙壁整齐排开,桑皮纸与旧墨的气息,一如初见。可如今这处刚刚挂牌不久、象征昭雪之地,已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二人走入内室,点亮两盏素纱灯。
石垣留下的手记、残稿、零散草图,全都摊在宽大的案几上。有的是工整楷书,有的是随手涂鸦,还有几页,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当年他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悄悄记下这些。
沈清辞一页一页快速翻过。
终于,在手记倒数第三卷,一页边角被虫蛀得残缺的纸上,找到了那行被她从前忽略的小字:
「……汀楼,不在城郭,不在郊驿,临淤江旧渚。非酒楼,非驿舍,旧麟台藏牍之所。然楼非楼,是一处掩人耳目之筑;玉麟不全,不得入。警惕:麟台之中,亦有叛者。」
“淤江旧渚……”苏砚拿起京城及周边的舆图,指尖顺着河道一路往下,“淤江,在京城东南,离城四十余里。江滩一带荒苇连绵,后来几次洪水改道,旧渚早已不在新版舆图标注,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楼非楼。”沈清辞轻声重复这三个字,“也就是说,它并不是一座真的楼阁,只是外人给那处隐秘据点,起了一个‘汀楼’的代号。”
可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留下玉麟素笺的那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如果他是友,为何不直接现身,带着完整证据来清案司,反而要用这种隐秘笺纸,引他们远赴四十里外的荒江滩?
如果他是敌,那这会不会又是继旧茗栈、春明堂之后,第三处布好的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就在灯下二人沉思之际,门外传来轻而规整的叩响。
是槐九派来的一名信使,手里拿着一封用油蜡仔细封好的密信。
“沈姑娘,苏先生。槐统领让小人火速送来。他在大理寺讯问那名老吏,老吏扛不住,终于吐了一些东西。”
沈清辞立刻拆开蜡封。
纸上是槐九刚写下的字迹:
「老吏供认:胁迫他的人,不是银纹面具首领。那人同样戴着面具,却是墨底、刻白玉麟纹;还给了他一句暗口:只要春明堂起火,流言四起,便是“麟动之时”。另外,萧景渊方才在监护医庐,短暂醒过一次,只断续说了四个字——小心,东宫碑。说完,再度昏迷。」
“墨底玉麟面具……”苏砚瞳孔微缩,“原来有两批戴面具的人!银纹灰衣台是一拨,持有玉麟印记的,是另一拨!我们一直以为,所有黑暗都来自同一个源头,如今才看清,棋局之中,至少有两股势力,互相纠缠,亦或互相利用。”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灯焰被她带起的微风拂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来回颤动。
银纹面具,灰衣台;
墨底玉麟,旧麟台余脉;
还有当年凝晖殿事变里,那些沉默画押、如今身居高位的朝臣;
以及至今,依旧藏在迷雾深处、那道“出自内筹”的源头。
四层暗影,层层相叠。
而萧景渊昏迷前留下的那句「小心,东宫碑」,又是指向何处?
东宫碑——那是十五年前,东宫门前,一块记录东宫僚属功绩的青石巨碑。凝晖殿事发之后,碑上铭文全被凿去,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石面,后来被人拖到城外废园,弃置至今。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只当它是一件伤心旧物,谁也没有料到,它竟然还藏着警示。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清案司值守匆匆来报,声音带着焦灼:
“姑娘!宫里内侍传陛下口谕!召您与苏砚,今夜戌时,即刻入宫面圣!”
夜色,已经悄悄覆上京城的飞檐。
陛下,终于要在流言沸腾的当晚,召见他们。
可这一次御前奏对,是给他们澄清的机会,还是,早已备好的审判?
没有人能预知答案。
沈清辞伸手,轻轻按住衣襟内侧那卷素笺,指尖触到粗糙的楮纸。
她抬眼望向窗外,长街之上,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明明温暖,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