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漫过宫墙琉璃。
两盏明黄提灯在前引路,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沈清辞与苏砚缓步踏上丹墀,晚风卷起二人衣袂,带着御苑秋桂清苦的香气,却驱不散心口那层寒凉。
苏砚左臂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妥当,宽大袖袍掩住绷带,只是行动时,仍会有一丝极淡的滞涩。二人皆未佩剑——夜入内殿,刀剑不得近御前,只有腰间一枚清案司铜鱼符,是他们此刻仅有的凭信。
传旨内侍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陛下在静思殿,只召二位,无其余陪驾。”
没有三公,没有御史,没有梁秉谦等六部长官。
这既不是庆功奏事,也不是公开廷辩。是帝王独对,是私询,亦可能是诘问。
静思殿内烛火通明,银烛高烧,烛泪顺着烛台缓缓垂落。
皇帝萧珩一身常服,并未着冕袍,鬓边已添数缕霜白。他没有坐在正中御座,而是斜倚在临窗一张素漆软榻上,案头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奏疏,纸角压着一方盘龙镇纸。殿内除了两名垂手侍立的老内侍,再无旁人。
“来了。”
萧珩声音不高,目光沉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往常的温和。
“臣沈清辞、苏砚,叩见陛下。”二人屈膝行大礼。
“起来吧。”萧珩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叠奏疏,“今日从午后到此刻,御史、给事中、还有几位老臣,前后递来十七封札子。有的请朕暂停清案司查案权限,有的请朕派人彻查春明堂失火,更有人直指……你们借翻案之名,私结党羽,搅动京畿人心。”
空气骤然一凝。
沈清辞直起身,脊背挺直,神色坦荡:
“陛下,流言可以编造,痕迹却无法尽数抹去。春明堂失火之时,槐九带着御批尚在半途,墨影在外围布哨,我们二人被故意困于东厢外档室,树上有淬毒冷箭,后园有假吏纵火,这些,宸卫与吏部不少吏役都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亦可以被安排。”萧珩淡淡道,“今日那名认罪的老吏,供词写得滴水不漏,虽被苏砚找出破绽,可他最后又改口,说‘记忆混乱,不知孰真孰假’,等于把一切又推回疑局。梁秉谦上的自劾疏,措辞极谨,只自责‘值守疏漏’,没有指责任何人,却也没有为你们作证。”
苏砚上前半步,左臂微收,不牵动伤口,语声沉稳:
“陛下,正因为对手深谙‘只造怀疑,不造死罪’,这盘局才最难破。他们并不急于置我们于死地,只需要让朝野相信:清案司已经不可信。一旦查档权被收回,十五年前凝晖殿那批真正的主谋,便可以永久埋住旧事。”
萧珩沉默,伸手拿起案上一个小小的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正是宸卫护送回宫、那几卷被烟火灼得焦黑残缺的铨簿残页。他指尖悬在炭纸上方,没有触碰,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残存朱押之上。
“朕也想信你们。”他缓缓开口,“可朕是帝王,不能只凭‘愿意相信’行事。京城刚刚安定,若骤然掀起无边党狱,四方州郡难免惶惧。裴嵩已倒,很多人以为,这就是结局。没有人愿意看见,风波再起。”
“但那不是真相。”沈清辞从怀中取出用油蜡封护好的水纹楮素笺,双手捧起,“陛下,这是我们在春明堂暗龛的隐秘夹层中寻得,上面留有半枚玉麟印记,提及旧麟台、汀楼,还有一句‘金印移文,出自内筹’。”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转呈到萧珩面前。
萧珩的目光扫过笺上四行字,当看见「玉麟」二字与那残缺印纹时,瞳孔猛地一缩,指节不自觉收紧。那是一种藏得极深的震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烛影晃动。
“麟台……”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怅然,“朕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名字。”
沈清辞与苏砚心头俱是一震——陛下,果然知道麟台。
“先帝晚年设立麟台,一共七人。”萧珩缓缓道出一段几乎无人知晓的旧事,“无官秩,无印绶,只凭玉麟半符联络,专查一些危及社稷的隐弊。可后来先帝病重,朝局动荡,麟台忽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有人病死,有人辞官远遁,有人‘意外’亡故,还有人,改换名姓,混入百官之中。当年,朕尚且是个无权的皇子,只隐约听过传闻,却查不到半份档录。”
苏砚沉吟:
“如此说来,如今出现的‘墨底玉麟面具’,很可能,就是当年麟台残存之人,或是他们的后代。可他们究竟是要还原真相,还是要借着旧麟台的名义,重执当年那股权柄?我们无从分辨。”
萧珩放下素笺,抬眼看向二人,眼神里有权衡,亦有一份不易察觉的托付:
“朕不能公开给你们下一道‘力挺清案司’的明旨。那样,反而会坐实‘陛下偏私,清案司为天子爪牙’的流言,正中对手下怀。但朕,可以给你们三道暗权。”
他压低声音:
“第一,槐九所领的宸卫暗队,听你们临时调遣,只是行动必须隐于暗处,不可张扬;第二,你们可以查阅宫禁之内、藏于最深处的《景和七年起居注副本》——那份,连中书省都看不到;第三,朕不阻止你们去查‘汀楼’与‘东宫碑’,但记住:一切查证,只能以‘私访’之名,不是官差。一旦出事,朕只能按‘私行探事’处置,不便公开庇护。”
这是一把双刃剑。
有暗权,却没有明保护伞;给了路,却也留下了“出事便无人可救”的风险。
沈清辞深深一揖:
“臣,明白陛下的难处,亦领这份信任。”
“还有一句提醒。”萧珩目光凝重,“梁秉谦,当年正是麟台七人之中,一名属吏。不是主掌,却确实在册。但朕查不到,他当年是忠于先帝,还是早已倒向了另一边。所以,他的‘愧疚’,可能是真,也可能,是演了十五年。”
这句话,如惊雷落在二人心中。
原来梁秉谦的根,早在麟台。也难怪他行事永远守在“不偏不倚”的边界,进退自如,滴水不漏。
“时辰不早,你们退下吧。”萧珩重新靠回软榻,烛火映在他疲惫的眉眼,“记住,流言能封住人的嘴,却封不住旧物留下的痕迹。若真有证据,就让证据,自己开口。”
二人再拜,缓缓退出静思殿。
走出殿门,晚风迎面吹来,方才在殿内那股压抑,才稍稍散开。
“陛下没有完全站在我们这边,却也没有把我们放弃。”苏砚低声,“帝王之道,从来不是全然信任,而是‘看我们能不能拿出足以赌上性命的实据’。”
沈清辞望着远处重重宫阙的剪影:
“而现在,能给我们实据的,两条路:淤江旧渚的汀楼,还有萧景渊昏迷前拼死留下的——东宫碑。”
东宫废碑,位于京城东北,早已废弃的旧东宫遗址,那一片如今是荒园,俗称“残碑圃”。
当年凝晖殿事毕,整块碑上的功绩铭文被铁凿生生凿平,凿痕累累,像满碑永不愈合的伤疤。官府嫌它不祥,既不肯销毁,也不愿安置,便直接推倒半埋于土,任荒草藤蔓将它缠绕。世人路过,只会叹一句物是人非,谁也不会想到,碑下,竟会藏有秘密。
二人没有直接返回西华院。
他们遣回随行马车,换了两身极普通的青布便服,再遣一名信使,悄悄传信给槐九、墨影,令他们带四名最可靠的暗卫,绕不同路径,在残碑圃外的老槐林会合。
夜已至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