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浪轰鸣,白雾如帐。
梁秉谦所率的巡江官船,已经呈弧形缓缓压近。数十支火把刺破江雾,跳动的火光落在浑浊水面,碎成一片摇摇欲坠的赤金。衙役手持长钩与盾牌,立在船舷,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封锁整片水域。
“不得擅动!”
梁秉谦的声音借铜筒传出,沉稳、公允,听不出半分波澜,恰恰是最让人无从指摘的姿态:
“奉御史联状与临时巡查之令,淤江旧渚出现私掘秘迹、煽惑人心之徒。所有船只、滩上之人,一律就地停驻,待吏部核验身份,再行发落!若有拒捕,以谋乱论!”
这话狠就狠在——他没有点名沈清辞、苏砚,也没有直接指控清案司。
他只拿“私掘、惑众”作为由头。而沈清辞一行人此番本就是私访,无明旨、无官牌,一旦被拿住,连自证的凭据都没有。
墨影已经悄无声息退回石基,后背沾着冰冷江水,短刀横在身前:
“官船一共十三艘,船上有吏部衙役,还混着不少外卫,战力不在宸卫之下。硬冲水路,我们撑不过三刻。”
银纹面具人的快船,此刻反倒停在原地不动。灰衣死士握着吴钩,却没有向前,也没有后撤——仿佛这支原本是敌人的力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军”,卡在了棋局夹缝。
麟余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紧紧攥起,面具缝隙里透出沉沉目光:
“梁秉谦来了,不等于他就是当年那只‘执刀之手’。但他手握名义,名义,可以杀死真相。只要这条石基甬道被以‘伪迹妖书’的名义封死,里面所有卷宗,都会在‘焚毁不祥旧档’的理由下,化为灰烬。”
苏砚左臂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强压下那阵钝麻,迅速扫视周遭局势:
“正面对峙等于自投罗网。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进入甬道。这条秘隧既然是麟台所筑,绝不会只有这一个入口,必定留有应急暗通。但风险是:一旦我们躲进隧中,就等于坐实了‘畏罪藏匿’。”
沈清辞抬眼。
一边,是带着朝廷旗号、光明正大前来“平乱”的船队;
一边,是深不见底、藏着十五年前鲜血与秘密的黑暗甬道;
水面上,还有灰衣台与玉麟遗脉两股来历不明的力量。
没有路是干净的。
“进隧。”她一字定音,“墨影,你带一名暗卫留在入口石侧,不要硬战,只以石块、苇束制造干扰,拖延他们登岸的时间;麟余,你熟悉麟台旧制,烦请为我们辨明隧内机关;苏砚与我,去寻那些藏卷;至于银纹阁下——”
她转头望向那艘快舟上的银纹面具人。
“今日我们不与你为敌,也不信你。但如果你还想要真相见天,就替我们拖住水面一阵。往后,我们再算旧账。”
银纹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银微光。
那人沉默片刻,而后缓缓抬手。
“灰衣台,列阵。”
一声令下,七八艘灰衣快船齐齐横出,挡在官船与石基之间。不是要与梁秉谦死战,而是横在江面,形成一道缓冲屏障。
梁秉谦显然没料到这一变故,船头上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沉声下令:
“灰衣台乃是朝廷缉拿的要犯党羽!举盾,排开航道,登渚查验!”
江面上,呼喝声、桨叶击水声、盾牌相撞之声轰然响起。
而石基之上,众人再无迟疑。
沈清辞率先弯腰,踏入那道斜向下的甬道。苏砚紧随其后,麟余断后,在进入之前,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小支干脂烛,用火石轻轻引燃。
烛火摇曳,昏黄光晕向前铺开。
甬道不高,成年人需微微低头方能行走。石壁全由打磨过的青条石垒砌,壁上凿着一排排陈旧灯龛,不少龛内还残留着早已硬化的烛泪。空气潮湿微凉,混着土石腥气、陈年松烟墨味,还有一缕极淡、早已几乎消散干净的苦檀香——那是当年麟台议事时常焚的香。
脚下石阶,布满水苔,踩上去滑腻湿冷。
“这处隧洞,不是用来长久藏书的。”麟余的声音在狭长通道里轻轻回荡,“它是**景和七年事变之后,麟台幸存者连夜凿出的避难存卷点。他们知道自己必死,于是把最不能销毁的记录,藏在了这里。”
“那他们人呢?”沈清辞轻声问。
“大多没能走出去。”麟余道,“当年江水暴涨,原定的逃生暗口被泥石流堵死,一部分人困死在隧内;还有一部分,选择出去直面追兵,用自己的性命,换这处藏地不被发现。之后十五年,只有代代承守印记的‘麟余’一脉,知道这里大致方位,却没有完整麟符,打不开石基机关。”
往前走约莫百余级石阶,甬道豁然拓宽,现出一座不算宏大的石室。
石室穹顶呈拱状,高处有几处极小的通气孔,漏进一点点灰蒙天光。地上立着十余具巨大的柏木档案架,木材以桐油反复浸过,虽历经十五载潮湿,却没有彻底朽坏,只是边角发黑,蒙着厚厚的尘土。
架上,一捆捆用麻布裹好、再以蜡线封扎的卷宗,整齐排列。
苏砚举烛靠近,指尖悬在麻布外面,不敢直接触碰:
“这些,就是当年麟台没有上交、也没有来得及销毁的副档。有东宫僚属名册、各州密报、人事调动底单,还有那道传说中的——金印移文的草稿副本。”
沈清辞心口微微震颤。
这么久,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流言构陷,无数条断裂的线索,原来所有源头,就安安静静躺在这江底石室之中。
可就在这时,烛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石室最内侧,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石案。石案上没有卷宗,只放着一个已经褪色的鹿皮囊,还有一块发黑的、磨损严重的木牌,以及一卷没有封裹、摊开在石面的绢书。
绢书边缘已经脆化,上面字迹力透绢帛,笔锋急促,带着临死之前的颤抖。
麟余呼吸一滞:
“这是……麟台主官,陆知微的绝笔。”
陆知微。
这个名字,沈清辞从前只在几册被删改的馆阁残页里,看见过寥寥一笔——写着“景和七年,陆知微获罪,自戕于府”。朝野记载,都说他是勾结东宫、意图谋逆的罪臣。
谁也不曾想到,他真正最后的遗言,留在这里。
沈清辞放缓呼吸,举烛凑近,一字一句,低声读出绢上文字:
「吾奉命置麟台,本为察奸,非为构祸。
凝晖之变,非东宫之罪,非裴嵩独恶。
有“执衡者”,借先帝沉疴,伪作玺谕,移金印,调禁卫,罗织东宫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