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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古钟藏籍,禅院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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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风漫渚,残潮未平。

银纹面具人的快船隐在芦苇深处,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舷。灰衣死士已经撤去了兵刃,却依旧保持着戒备,沉默如临水石像。

“我可以送你们回京郊。”银纹面具人的声音隔着金属面具,带着一种空茫的冷,“但灰衣台不会陪你们进崇安寺。禅院之内佛火清净,却也是执衡者布下暗哨最久的地方,一旦我们露面,整座寺院都会立刻警觉。”

沈清辞抬眼:“为何又肯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们。”他淡淡回道,“我只是不想十五年的局,最后变成‘灰衣台作乱、清案司构陷’这一个可以被随手盖棺的故事。真相,要由证据自己说话。但记住我的告诫:信物能证明来路,证明不了人心。折莲玉牌可以是钥匙,也可以,是引你们踏入陷阱的饵。”

说完,他抬手,示意舟工撑篙。

快船悄无声息滑入苇荡,不多时,便只剩下一道浅浅水痕,消散在茫茫江雾之间。

麟余望着灰衣台离去的方向,面具下的目光沉凝:

“银纹这个人,行事永远半明半暗。他知道很多,却永远不会把底牌全盘托出。”

“眼下无暇深究他的来路。”苏砚按住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臂,袖口下的绷带又渗开一丝淡红,他不动声色掩去,“当务之急,是回到京城,靠近崇安寺。可如今清案司已是风口浪尖,宸卫的身份、清案司的鱼符,此刻全都等于活靶子。”

几人迅速商定计策。

墨影带着两名暗卫,先行快马赶回西华院,悄悄知会槐九:稳住清案司,对外只宣称沈清辞与苏砚“染疾闭门休养”,尽量拖延朝堂的问询;同时派人暗中打探——梁秉谦是否已被拘押、由谁主审、有没有人打算罗织重狱。

而沈清辞、苏砚、麟余三人,则换上了寻常香客的素色布衫。麟余将那枚墨底玉麟面具用油布层层裹紧,藏进背囊;苏砚把装着三份核心证物的防水木筒,牢牢缚在贴身腰侧;沈清辞掌心,始终攥着那枚带着折莲暗记的青玉牌。

他们弃了官马,雇了一辆最普通的青布帷篷驴车,混在去往城西进香的百姓人流里,缓缓向着京城而行。

日头由东向中南移,街上车马熙攘,流言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九城。

路边茶摊上,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淤江那边挖出乱党旧迹了,连吏部梁侍郎,都被带回去问话了。”

“可不是,还有那个清案司,从前看着清正,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

沈清辞坐在低垂的帷幔之后,听着这些细碎话语,心口微沉。

有人在刻意引导舆论。

先污名淤江秘档,再构陷梁秉谦,最后,把清案司打成麟台余孽。一步步,有条不紊。

黄昏渐近。

驴车停在崇安寺外那条古槐长街。

残阳斜照,古槐枝桠横斜,满地碎金似的树影。崇安寺山门巍峨,朱漆褪色,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叮铃轻响。前来上香的香客已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人,捧着香烛,缓步走入山门。

这座古寺,始建于二十余年前,素来不涉朝堂,香火不盛不淡,寺内僧人也大多低调寡言。谁能想到,那足以撼动整个朝堂的碑录,竟藏在此处后院一口被遗忘的废钟之中。

“记住梁秉谦的话。”沈清辞压低声音,“找静尘师父。但银纹也提醒过,暗线有可能早已倒戈。我们不能一上来就亮出折莲玉牌,要先试探。”

三人随着最后一批香客,踏过山门内那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殿内檀香氤氲,大佛垂眸,宝相庄严。木鱼声断断续续,伴着几缕诵经之音,听来安宁,可落在沈清辞耳中,却处处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一个扫地的小沙弥,垂着眉眼,握着竹帚,慢慢扫着阶前落叶。

苏砚上前,语气如同寻常求问香讯的居士:

“小师父,我们久闻寺里有位静尘上人,通晓经义,不知今日可方便见上一见?”

小沙弥抬眼,目光平静:

“静尘师父在后院守旧钟,不见外客。施主若要礼佛,往前殿即可。”

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不再多言。

“守旧钟?”麟余眉梢微动,“正好对上梁秉谦所说。但‘不见外客’,是规矩,还是一种警告?”

他们没有硬闯,装作漫无目的的香客,顺着回廊,慢慢绕向寺院后方。

越往后走,香火气息越淡,草木的清苦之气反倒越来越重。游人香客几乎绝迹,院墙边长满了无人修剪的野竹与爬山虎,石径上落满枯叶,很久没有被仔细清扫过。

转过一道月牙形的月洞门,眼前,便是一处荒寂小院。

院中没有佛殿,没有经幢,只在地面石台之上,立着一口巨大的铜钟。

便是景和旧钟。

钟身一人多高,青铜早已氧化成暗沉的青黑色,表面布着斑驳绿锈,钟体上铸着的古纹,大半被岁月磨平。钟口朝下,并非悬挂,而是倒扣在厚重石座之上。也正因如此,它再也无法敲响,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哑巴。

钟旁石墩上,坐着一位灰袍老僧。

他鬓须皆白,面容清瘦,手上握着一串菩提念珠,垂着眼,静静对着那口废钟,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多年。正是静尘。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般的淡然:

“施主们走错路了。此处非礼佛之地,请回前殿吧。”

沈清辞没有立刻取出玉牌,只是轻声道:

“我们听闻,这口钟,是景和年间所铸。钟音不吉,故而弃置于此。只是不知,当年铸钟之时,匠人有没有留下一句偈:莲生于水,水隐于石,石藏于钟。”

这是梁秉谦曾悄悄记下、只有麟台旧脉才知晓的暗语。

静尘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里终于褪去那层麻木的平静,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这句偈,已经十五年,没有人再念过了。你们……从何处听来?”

到了此刻,沈清辞才缓缓取出那枚折莲青玉牌,托在掌心。

暮光落在玉面,那道曲折的折莲暗记,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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