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盯着玉牌,久久不语,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梁侍郎……终究还是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你们随我来。”
他起身,转过身,走向倒扣的古钟。
麟余依旧不敢完全放松,指尖暗暗扣住袖内一枚用来防身的淬毒细针;苏砚目光扫过院墙、竹丛、屋檐,在无声清点可能藏着暗哨的位置。这禅院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静尘伸手,指尖抚过钟身一处锈迹最重、花纹残缺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他以拇指用力向内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动。
倒扣的巨钟,并非死死焊在石台上。钟身内侧,竟有一个可以向内推开的活板。活板不大,刚好容一只手臂探入。
静尘侧身,示意沈清辞上前:
“碑录,就在钟腹之内。它不是一卷纸,是三十一块薄铜片。当年东宫僚属人数众多,纸绢易朽易焚,麟台之人便把名录刻在铜简之上,藏入钟腹。钟不鸣,则名录不见天日。”
沈清辞心头一紧,上前,小心将手臂探进钟口。
钟腹之内,阴冷、带着铜锈气息。她指尖触到一片片冰凉、厚薄均匀的铜片,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
就在她指尖刚刚碰到最顶上那一块铜简的瞬间——
“嗡——!”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哨音。
不是灰衣台的哨,不是宸卫的哨,是一种尖锐、短促、带着金属颤音的密哨。
静尘的脸色,骤然大变。
“不好!他们来了!”
几乎与此同时,四周野竹丛、院墙墙头、回廊阴影里,猛地窜出十几名黑衣之人。他们没有任何标识,不佩官牌,不戴面具,只以黑布蒙住下半张脸,手中握着短刃与飞刺,动作利落狠绝,显然是训练多年的死士!
“是执衡者的私卫!”苏砚低喝一声,立刻挡在沈清辞身前,“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麟余瞬间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静尘,声音带着刺骨寒意:
“是你!你给他们传了信号?折莲玉牌是真的,暗语是真的,可你,早就叛了!”
静尘却没有辩解,只是闭了闭眼,一声苦笑:
“我没有传哨。但他们,在这院子布了血引线。只要有人触动钟上机关,线一断裂,信号便会自动送出。我守在这里十五年,既不能走,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等着这一天到来。”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另一枚小小的铜符,一把塞到沈清辞手里:
“我来不及解释!铜简不能全部带走,太重,也太扎眼!最顶上三块,是核心关键,里面记着与执衡者直接往来的那几个人;剩下二十八块,千万留在钟腹,一旦全部取走,他们会立刻以‘盗毁寺中古物’为名,大肆搜捕全城!”
黑衣死士已经翻过院墙,刀刃在黄昏余光里,泛着冷冽寒光,步步合围。
“后门!”静尘伸手,指向院角一处被藤蔓盖住的窄小侧门,“门后有一条旧排水暗沟,可以通到城西的民巷!我来拖住他们!你们务必带着那三块铜简离开!记住——执衡者,姓顾!”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三人耳边!
姓顾!
沈清辞浑身一震。她听过这个姓氏——朝中顾氏一族,世代清贵,现任太傅顾闻渊,便是陛下的帝师,常年伴驾御前,正是陆知微绝笔那句「常伴御侧」!
原来,这就是那个藏了十五年的名字。
可还没等她再追问半句,静尘已经抓起院中的一根老旧禅杖,迎着冲来的死士,直直冲了上去。
禅杖与短刃相撞,“铮”的一声刺耳脆响。
“快走!”老人一声大喝。
苏砚不再犹豫,一把攥住沈清辞的手腕;麟余断后,袖中数枚飞针射出,逼退最靠前两名死士。三人顺着藤蔓遮掩的侧门,纵身冲了出去,一头扎进那条潮湿、幽暗的排水暗沟。
身后,兵刃相击之声、呼喝之声,隔着厚厚的院墙,渐渐被甩在后方。
暗沟低矮,污泥腥臭,积水没过脚踝,他们只能弓着身子,在黑暗里疾行。
沈清辞怀里紧紧护着那三片冰凉的铜简,心脏狂跳不止。
顾闻渊。帝师。太傅。
那个所有人都敬重、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竟然,就是陆知微笔下的执衡者?
可疑点又随之而来:
如果顾闻渊就是执衡者,当年他为什么要策划凝晖事变?东宫与他,又有什么旧怨?还有,皇帝萧珩,到底是知情,还是同样,也被蒙在鼓里?
与此同时。
崇安寺后院废钟小院。
死士头领站在满地落叶之上,低头看着已经负伤、被利刃抵住咽喉的静尘。
“你不该,说出那个姓氏。”头领的声音冰冷,“传信给太傅:鱼已经咬钩,但只带走了三片铜简。不过也好——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几片‘被偷走的证据’,做一篇更大的文章。”
而皇城,文华阁。
太傅顾闻渊,正捧着一卷《资治》,静静陪皇帝萧珩读书。
他鬓发微白,气质温雅,说话慢条斯理,一副忠良长者模样。仿佛城西崇安寺刚刚掀起的惊涛骇浪,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可在宽大袖袍之下,他那只放在膝头的手,指尖,正极轻地,捻着一枚月牙形的私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