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渊脸色微变。
萧珩,没有亲自来,却把宸卫,派来了顾府。
这不是来抓人,也不是来救人。
这是收局的前奏——他要把顾闻渊、把沈清辞一行人、连同所有证据,全部“罩”在宸卫的监视之下,让两边,都再也不能私自了结。
“陛下终究,还是等不及了。”顾闻渊低声自语。
麟余迅速向其余三人递了一个警示眼神:
“宸卫来了,不等于就是靠山。别忘了,宸卫,本就是天子刃。”
苏砚迅速做出决断,压低声音:
“我们不能把「闲斋杂记」与铜简交给顾闻渊,更不能此刻直接送到皇宫。一旦交出去,证据就会被‘妥善封存,永不公示’,十五年的秘密,又会重新被埋回黑暗。但我们也不能带着证据硬闯,那样,就正中圈套。”
沈清辞忽然想起梁秉谦、想起静尘、想起父亲沈御史临死前留下那半块砚台,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成型:
“还有第三条路。
碑录不全在我们手里,崇安寺古钟里还留着二十八块铜简;梁秉谦还关在诏狱,他手上藏着麟台当年的联络脉络;而灰衣台,还保有当年观风密契的旧档。我们不要直接去‘告御状’,我们要把证据拆开,分藏三处。一处交给可以中立的老臣,一处留在灰衣台,一处,由我们自己保管。只要三处没有同时消失,这份真相,就永远不会被彻底抹去。”
陆知珩面具下呼吸一滞。
他从未这样想过。
所有人要么想着直捣黄龙、当众揭发;要么想着隐忍蛰伏、静待时机。却没有人想到,用「分散存证」,锁住所有手握权柄之人的软肋——谁若敢灭口,谁就会触发另外两处证据流出。
“这个法子,凶险至极。”陆知珩沉声,“一旦其中任意一处泄露,我们全部会死。可它,也是目前唯一,不会让天下直接大乱的破局。”
顾闻渊静静听完,长长一叹:
“沈清辞,你果然没有辜负那一条线索。萧珩赌你们会拿着证据去找他;我赌你们会拼命来杀我。可你们,却选了一条谁都没有料到的路。”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宸卫统领高声喊话:
“请静思斋内所有人,移步前院,等候御前进一步谕令!不得私藏、传递任何纸卷铜片!”
已经没有时间细细筹划。
苏砚飞快从囊袋取出四册「闲斋杂记」,迅速递给陆知珩两册:
“这两册,由灰衣台带走,藏回淤江旧渚的水牢暗龛,那处已经被世人视作崩塌废地,最不容易被怀疑。”
陆知珩没有迟疑,收入灰衣内侧暗袋。
剩下两册,苏砚撕去封皮,借着书架阴影,飞快从中抽出最重要的几页手札,连同三片铜简,一并交给沈清辞;再将剩下无关键内容的簿册,放回书架暗格原处。
“这几页,你想办法借一个可靠的渠道,送到致仕的卫老相国手里。卫相国当年不属东宫,也不属顾氏,是朝野公认的中立之人,他虽无实权,却有声望。”苏砚又转向麟余,“剩下那部分线索,由你设法送入诏狱,以暗记告知梁秉谦,让他在狱中,守住最后一环。”
“那你们呢?”麟余眉头紧蹙。
“我们。”苏砚望向斋门之外,那越来越近的灯火,“我们留在静思斋。以‘误入文会后园,不知禁地’的身份,跟着宸卫,回去‘接受问询’。只有我们留下来,他们才不会立刻起疑,疯狂去追那三份散开的证据。”
沈清辞心头一酸:
“太险了。一旦萧珩或者顾闻渊认定我们在故意分散证物,我们连走出宫门的机会都没有。”
“险,也总好过,真相再一次被焚成灰烬。”苏砚目光坚定。
顾闻渊站在一旁,没有阻拦。不知是他已经无力阻拦,还是,他心底深处,竟也默许了这个结局。
陆知珩戴好银纹面具,灰衣一闪,借着斋后那道连通花木水系的暗水道,悄无声息遁入夜色,临走前,留下一句传音:
“若三日内你们未能传出平安暗记,灰衣台,便会启动备份,将部分秘档散向各州士林。”
麟余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顺着另一侧藤蔓高墙,消失在浓荫深处。
转瞬之间,静思斋,只剩下沈清辞、苏砚,还有顾闻渊。
恰在此时,斋门被缓缓推开。
宸卫统领手持鎏金令牌,身后数十名持灯宸卫,鱼贯而入,灯火如流,将整间静思斋照得亮如白昼。
“太傅,二位公子姑娘。请随我,入宫复旨。”
顾闻渊轻轻整理一下月白锦袍,脸上重新浮起那温和淡然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场关于十五年血案的对谈,从未发生。
“有劳统领。”
沈清辞与苏砚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决意。
他们没有证据可以“呈上”,没有罪名可以“自辩”。
他们手里,只剩半份残缺的真相,和一场悬在刀尖之上的赌局。
而千里宫阙深处,养心殿烛火,依旧长明。
萧珩立在窗前,望着城西顾府那片此起彼伏的灯火,手中捏着一枚与顾闻渊同款的月牙旧符,指尖缓缓收紧。
他早已收到宸卫的密报:
——有人,从顾府静思斋,分三路,消失在了夜色里。
帝王轻轻吐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原来,你们没有选择,成为谁手里的刀。
你们选择,做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