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向前，转过一道Y字形岔口。

就在这时，地上，躺着一支熟悉的乌木短簪。

那是麟余常年束发之物，簪尾刻着一朵极小的白菱花。

沈清辞心口一紧，弯腰拾起。簪身上，沾着一点还未干透的暗红血痕。

“他在这里受过伤。”

顾闻渊举灯，灯光扫过地面，顺着断续的淡血痕，指向右侧那条更深、更幽暗的隧洞。隧洞石壁上，用一种近乎暗红的颜料，画了半枚月牙——不是顾闻渊那枚代表自己的完整月牙，是缺了一角的残月。

“残月符。”顾闻渊声音微颤，“这才是暗察署真正的主记。当年我竟一直以为，他们用的也是全月，我被骗了十五年。”

也就是说，过去许多被他们当成“顾闻渊下令”的暗杀、灭口、嫁祸，其实，是暗察署借月牙标记，冒用他的名义执行。

顾闻渊这些年背负的一部分恶名，竟也是别人精心给他套上的壳。

沈清辞忽然想起一桩桩旧事：

淤江守吏“意外”溺亡；梁秉谦几次被人暗中追杀，却找不到顾府来源；静尘师父在山寺遇袭，杀手身上没有顾氏私卫的烙印；甚至早前灰衣台好几次遭到伏击，陆知珩一度以为是顾闻渊出手……

全部，都对上了。

真正藏在灯下的鬼，一直躲在影子的影子里。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铁器摩擦石板的声响。

有人。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人，脚步放得极轻，正从黑暗之中，缓缓向这边靠近。

萤石灯的微光，照出几道灰黑色的人影。他们没有穿狱卒服，也没有顾府服饰，更不是宸卫。身上只是最普通的粗布短褐，脸上，戴着无纹黑木面罩，只在眼窝处，挖出两个空洞。

为首那人，缓缓停下。

一个沙哑、仿佛被烈火灼伤过的嗓音，从面罩后飘出：

“顾太傅。沈姑娘。苏主事。

你们倒是，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顾闻渊握紧了手中萤石灯，指节发白：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十五年前的盟约，难道还不够？”

“够？”那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像砂纸磨过朽木，“当年我们流血卖命，到头来，功劳归帝王，名望归太傅，权力归世家。我们什么都没有。凝晖事变不是终点，只是开始。我们要的，是把这盘被修补好的棋局，彻底掀翻。”

“梁秉谦在哪？麟余在哪？”苏砚向前半步，袖中短刃已然出鞘，刃面在微光里，闪出一道冷芒。

“梁秉谦还活着，只是毒已经入脉，能不能撑到天亮，要看天命。至于那个会追迹的小姑娘……”面罩人语气带着戏谑，“她很能打，可惜，我们布了三重迷瘴，现在，她正困在最深处的「回环牢道」，在原地不断打转，分不清敌友。再过片刻，迷瘴入心，她就会把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当成杀手。”

沈清辞后背发凉。

回环牢道——那是旧诏狱设计者留下的死局，路看起来四通八达，实则全部是循环闭环，地上刻有迷惑心神的古纹，再配上特制迷瘴，就算顶尖斥候，也会迷失心智。

“你们不怕宸卫大军，即刻攻入水隧？”沈清辞沉声质问。

“宸卫？”面罩人轻轻嗤笑，“我们在隧口布下了伪造的警报讯号。此刻外面的宸卫，正忙着去搜查城东一处‘预谋作乱’的假据点。至少，我们还有两刻钟，属于我们的时间。”

两刻钟。

不多不少。

要么，他们在这里制服暗察署这一拨人，救出麟余、找到梁秉谦；要么，两刻钟一过，宸卫发现上当，而他们要么被暗察署灭口，要么，被赶来的宸卫当成“暗党同谋”就地拿下。

进退，皆是死局。

为首的黑木面罩人缓缓抬手。

两侧的暗察死士，同时抽出了腰间短匕，匕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青晕——那是沾了稀释后的忘川露，只要划出一道小口，毒性便足以致人昏死。

“给你们两个选择。”面罩人的声音，在潮湿隧道里悠悠回荡，

“其一，交出你们手里全部三份存证的藏匿地点，我们可以留你们一条性命，让你们看着，我们重新洗牌这大靖朝堂。

其二，拒绝——那今夜，这条旧水隧，就是你们三人，还有梁秉谦、麟余，共同的埋骨之地。十五年的秘密，就跟着你们，永远沉进污泥流水里。”

苏砚将沈清辞护在身后，顾闻渊也横步，站到二人一侧。

往日互为猜忌的三方，此刻，第一次真正并肩而立。

顾闻渊手中萤石灯微微摇晃，却没有后退半步：

“你们以为，拿到存证，就能掌控一切？陆知珩的灰衣台，设有触发式传讯。一旦我们超过约定时辰没有报平安，各州士林，便会收到第一批秘录。你们拿得到我们，拿不到散向四方的真相。”

“是吗？”面罩人语气依旧从容，“那我们就赌一赌——

看看，是你们先死，还是那些文书，先抵达世人眼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三道黑影，自两侧石壁阴影里，猛地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