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四敲,夜风卷着寒气,撞在养心殿雕花长窗上,发出一阵细碎呜咽。
内侍总管伏在丹陛之下,声音压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诏狱已封。狱医赶至时,梁秉谦伏于案前,供词写了大半,墨痕未干,人已毒发僵倒;送字条之人来去无痕,麟余循着暗迹追入狱道深处,之后便再无讯号传回。”
沈清辞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天灵窜。
方才在殿内,他们还以为,终于触到了这盘局的底。
原来那不是底,只是一层薄壳。
苏砚左臂旧伤骤然剧痛,他悄悄攥紧袖口,强压下那阵晕眩,向前一步:
“是什么毒?可有查验毒源?”
“是「忘川露」。”内侍总管喉结滚动,“无色无嗅,融于墨汁。落笔之时,毒便随墨气侵入肌理,半个时辰,脏腑渐衰。此毒早已禁绝二十余年,如今京中,极少有人能配。”
忘川露。
沈清辞心头一震。她在父亲留下的旧手记里见过记载——那是当年麟台秘库登记过的、只供暗察署备用的绝毒,凝晖事变之后,药谱与原料,据说已尽数焚毁。
顾闻渊一直沉静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裂痕。
他缓缓抬眸,花白的睫毛轻轻颤动:
“暗察署……不是我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顾闻渊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如古井:
“当年我牵头清洗麟台,可暗察署那二十八人,从来不受我直接调遣。他们是先帝晚年秘密设立,只听命于一份共契手书;事变之后,他们借大乱隐去,对外宣称尽数殉于春明堂,实则自成一脉。他们既不属于东宫,也不属于潜邸,更不属于我。”
萧珩指节重重叩在御案,瓷杯震得轻轻一跳,半盏凉茶晃出几道水痕。
“朕登基之后,也曾怀疑过这股力量。可查了十五年,只抓到几个外围,始终摸不到主首。朕原以为,他们早已四散隐迹,没想到,他们一直都在。”
他一直以为对手是顾闻渊;顾闻渊以为对手是帝王的宸卫;沈清辞一行人以为,全部阴谋都系于凝晖事变。
可现在才看清——
当年大乱,还养出了一群谁也管不住的余烬。
他们不希望顾闻渊彻底倒台,也不希望萧珩牢牢独掌皇权;更绝不愿意看见,十五年前的旧事以“温和和解”的方式被封存。他们要的,是彻底搅乱朝局,借大乱重掌权柄。
梁秉谦,是唯一活着、完整记得暗察署全部名录的人;麟余,是最擅长追踪暗线的灰衣斥候。这两个人,一个知根,一个能寻迹,自然成了他们首要除去的目标。
“陛下。”苏砚目光锐利,“暗察署敢直接在诏狱动手,说明诏狱之内,已有他们安插多年的内应。宸卫虽然在外把守,可狱卒、典簿、掌药小吏之中,说不定就藏着他们的耳目。只靠宸卫硬闯,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让失联的麟余,陷入更深的陷阱。”
萧珩颔首,迅速决断:
“诏狱外层交给宸卫封锁,不许任何人出入;内层密道与旧牢,不宜大动干戈。苏砚,你曾在麟台熟研狱道图谱;沈清辞,你手上有部分旧档线索;顾闻渊,你还记得当年暗察署留下的联络暗记。朕准你们三人,持临时青麟符,走诏狱那条早已废弃的旧水隧,悄悄入内探查。”
他抬手,从匣中取出三枚青铜小符,符面刻着磨损的青麟纹路——那是旧麟台的信物,如今早已不再正式启用,只在极特殊的密差之中,方能临时生效。
“但朕必须言明。”萧珩眼底带着一重沉重的戒备,“这不是赦免,也不是完全的信任。若是你们借此机会私逃、或是篡改证据,宸卫万箭,顷刻便至。”
“臣等明白。”苏砚接过青麟符,指尖微凉。
顾闻渊也伸手,捏起属于自己那一枚。这位权倾士林十五年的太傅,此刻褪去了温雅的伪装,眸底藏着一丝悔痛:
“暗察署是我当年引出来的魔,今日,该由我去试着把它按住。”
半个时辰之后。
城西,诏狱后方,荒寂的断垣之下。
这里本是早年排水隧口,后来狱域扩建,隧道被砖石封死,只剩一处窄口,被丛生的野藤与湿滑青苔遮蔽,寻常狱卒,根本不会留意。
夜色如墨,没有灯火。三人各持一枚青麟符,贴着潮湿的石壁,弯腰向内而行。
隧内空气腐闷,流水在脚下汩汩漫过,壁上长着黏滑的暗绿苔衣,时不时有水滴,“嗒、嗒”,砸在头顶。
顾闻渊走在最前,他没有带护卫,只提着一盏不亮的萤石小灯,微光勉强照出身前数尺。
“暗察署有一套独有的标记。”他低声道,“不用文字,只用刀痕:一竖为安,两横为候,三角,代表「此处有杀」。当年约定,只为互通位置,后来,就成了他们用来布下陷阱的记号。”
话音未落。
沈清辞脚下一顿。
她伸手,抚向身侧一块老砖。
砖面上,一道浅浅、极新的三角刻痕,刀锋还带着石屑。
“是三角。前面,有杀。”
苏砚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他从腰间取出一支细银哨,不是用来求援,是灰衣台与麟余约定的应答哨——三短一长,代表“友方已至”。
哨音极轻,在幽深隧道里荡开,随即,只剩流水回声。
没有回应。
“麟余不会不回哨。”苏砚眉心紧拧,“要么,他已经失去行动能力;要么,这里的声波,会被岔道吸收;再不然……这本身,就是引我们过来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