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石钮沉下半寸,一声干涩的机括震动,沿着石壁筋骨,传遍整条水隧。
没有立刻燃起冲天烈火,却有细碎、如同沙粒流动的声响,自头顶石缝簌簌落下。那不是尘土,是预先封存在夹层里的燥硝与引火硫粉,正顺着裂隙,洒向脚下浅浅的积水边缘。
硫黄刺鼻的味道,瞬间压过了残留的迷瘴甜香。
温景澜收回拇指,指尖还沾着一点暗红石锈,那道烈火留下的长疤,在残存的萤石微光下扭曲蠕动,他唇边浮起一种近乎悲悯的疯狂:
“别慌。机关不是瞬时引爆。这是一炷香的引信。
够你们,好好回想一遍,这十五年,所有人都欠了什么。”
顾闻渊瞳孔骤缩,往前半步,月白锦袍下摆已被隧底冷水浸得透湿:
“温景澜,你本是麟台副掌书,心怀社稷,何以要走到焚隧屠狱这一步?”
“心怀社稷?”温景澜低笑出声,笑声在中空隧壁来回反弹,听来凄怆又可怖,“当年我确实信过。我信麟台掌直笔、定清浊,信先帝会明察,信公理能落在纸卷之上。可结果呢?”
他抬手指向石壁,像是指着那一场看不见的大火。
“春明堂当夜,我亲眼看见——顾闻渊调私卫封门,萧珩坐视不动,东宫旧部隔岸观火。麟台七十有二人,或焚于火,或罗织成罪,或隐于荒野。我拼着半张脸被烈火灼伤,钻过排烟暗道逃出来,本打算上书鸣冤,却发现朝野上下,已经写好了我们‘谋逆伏诛’的定案。”
“于是你便创立暗察署?”沈清辞握着还带着石屑的剑脊,掌心磨出一道鲜红的擦伤,“以正义为名,行杀戮嫁祸之事,用无辜人命,来报复当年的不公?”
“无辜?”温景澜眉骨那道伤疤猛地绷紧,“在这盘大局里,哪有真正无辜?顾闻渊为了止乱,默许血洗;陛下为了稳朝,封存真相;沈敬之窥见全貌,也选择只把手记藏起、不公开发难;就连你们,拿到证据之后,也不敢直接公之于天下,只能把它拆成三把锁。你们全都懂‘不得已’,怎么到我这里,就成了十恶不赦?”
这番诘问,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人心上。
苏砚握剑的手微微一滞,左臂旧伤的痛感一阵阵翻涌。他不得不承认,温景澜没有完全说错——这一路,他们见过太多“为了大局,只能妥协”,可妥协叠着妥协,最后,就养出了藏在阴影里的怪物。
但妥协,不等于可以肆意制造新的罪孽。
“‘不得已’,不能当做主动作恶的凭据。”苏砚声音沉定,“当年的悲剧,不该用来成为再屠一批人的理由。梁秉谦是知情人,不是罪人;麟余是斥候,没有亏欠过你;这条隧道里,还有不少被囚禁、无人过问的待审囚徒。你一把火点燃,烧死的,大多是和十五年前毫无干系的人。”
温景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手,轻轻叩了三下石壁。
暗处,剩下的六名面罩死士缓缓上前,却没有急着挥刃,只是守住了三个可以通往主隧、通气口、还有死囚牢的岔口。他们不进攻,只封死全部退路——他们也知道,一旦硝火燃起,连他们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清辞趁这片刻空隙,目光飞快扫过周遭。
一炷香的时间,听着很长,在这密闭水隧里,却转瞬即逝。
头顶夹层不断漏下硫硝,遇潮虽不易即燃,可隧道深处,梁秉谦那间死囚室的墙内,埋着干硝层,只要引火线抵达,便会轰然爆燃。
而麟余,还困在那道巨石之后的铁栏暗牢里。
她方才掷出细针已经耗尽力气,此刻扶着铁栅,指尖死死抠着铁条,眼神依旧还有几分迷瘴残留的浑浊,正大口喘息。
“我们得先把她放出来。”沈清辞压着声,对身旁二人急语,“但不能硬冲——温景澜手里握着引火的后手,我们一动死士,他随时可以掐断那‘一炷香’的缓冲,直接点火。”
顾闻渊垂眸,袖中的月牙私符,被他攥得发烫。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沉重的悔意:
“是我之过。当年我畏惧东宫得势之后,世家尽毁、战火再起,便选择了快刀斩乱麻。我以为,流血可以换来长久安宁,却没料到,刀落下之时,连刀柄,也会长出毒刺。温景澜,你恨我,理所应当。但这些后辈,不该替我们当年的错赴死。”
他抬起头,看向温景澜,声音坦荡:
“我可以留下,作为人质。我这条命,还有顾氏积累十五年的全部名册与私档,都可以交给你。只求你,放过沈清辞、苏砚、麟余与梁秉谦,让他们带着证据离开隧洞。”
“太傅!”苏砚失声。
“不必。”温景澜摇了摇头,眼底并无快意,只剩一种近乎枯竭的疲惫,“杀了你又如何?顾氏门生遍布天下,杀一个顾闻渊,只会激起士林哗变;拿你的私档,也只能再掀起一轮党争。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动:
“你想要的,是重新定义那段国史。你要由你执笔,把自己塑造成拨乱反正的英雄,把帝王、顾闻渊,还有我们,全部打成旧乱余党。大火一烧,死无对证,后世史书,便只能照着你留下的那套故事去写。”
一语戳破要害。
温景澜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不愧是沈敬之的女儿。看得通透。可我还有第二条路——只要你们愿意和我立一份隧渊之约。”
隧渊之约。
无玺,无官档,无朝臣见证,只在这不见天日的水隧之中,以性命与手中秘册为誓,一旦许下,谁先背弃,另外两方,便可放出全部证据,与之同毁。
顾闻渊眉峰紧蹙:
“什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