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温景澜的声音,在潮湿空气里一字一字散开,
“第一,今夜,我们所有人,都活着走出这条隧道。我收回引火机关,死士即刻撤出诏狱暗道,梁秉谦由灰衣台医者带走,全力施救;麟余的迷瘴余毒,我交出对应的解药。
第二,三个月之内,由沈清辞、苏砚牵头,联合卫老相国、陆知珩的灰衣台,开启秘阁重勘。不布于明廷,不鸣于市井,但是要完整、无删减地,把凝晖事变全部卷宗,录入秘阁封存,不许任何人涂改销毁。当年麟台死难者,全部在秘阁内立名,不对外追封,却要留下他们真实的记载。
第三,顾闻渊必须如实呈交全部顾府私录,自请削去所有余荫,顾氏不得再干预铨选科考;陛下萧珩,要写下一份亲笔自白,封入铅匣,藏于秘阁最深处,百年之后方可启阅,留给后世评判。
第四,而我与暗察署,从此自散。我不会再回朝堂,也不会再杀人;但你们,不得缉捕追杀我,不得把暗察署所有旧人,当做逆党批量清算——当中,有不少是当年被冤案逼到走投无路的人。”
话音落下,整条隧洞,只剩下滴水“嗒嗒”轻响。
这不是和解,更不是投降,是一场血淋淋的制衡。
苏砚立刻警觉:
“凭什么信你?谁能保证,你只是借立约拖延,等我们撤防之后,再重新点燃硝火?又谁能保证,解散之后,暗察署不会在暗中死灰复燃?”
“我有押品。”
温景澜抬手,从内衬衣襟,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裹住、边缘已经被当年烈火熏得焦黑的绢册。
“这是麟台正本·直笔录。当年大火,我拼死从书库带出。上面记着事变前后整整三年,所有密奏、暗令、人名、时间。我把它交给沈清辞保管。如果我毁约,你们可以把它连同三份分散存证,一起公之于天下,我将永世背负乱臣之名。”
沈清辞心口巨震。
那正是无数人找了十五年、却始终不见踪迹的麟台正本。
可风险同样刺骨——
一旦应下这个约,就等于,他们要为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组织,留下一条生路;要替帝王、替顾闻渊,也替温景澜,守住这一份沉重的秘密。世间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昭雪,不会有刑场之上大快人心的处决,许多罪孽,只能藏在秘阁黑暗里,等待遥远的后人看见。
不应,此刻硝火将燃,一洞之人,尽数化为焦土,真相会随烈火大半湮灭,留下任由人篡改的残缺故事。
是冒着“纵恶”之名,换当下生机、保下完整记录;还是宁可以这条隧洞所有人的性命为代价,赌一个未必能抵达的正义?
更漏的余响,隔着厚厚的土层,隐隐遥遥传来。
那炷看不见的“香”,正在一寸寸燃尽。
就在沈清辞权衡难定之时,铁栏后的麟余,已经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摸到了暗牢壁上那枚老旧的开锁簧片,“咔哒”一声,铁锁弹开。她踉跄走出,手里还攥着那支细针,目光掠过地上的硫硝,又看向沈清辞,轻轻、极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她在说:可以赌。
顾闻渊长长呼出一口气,鬓边霜发垂落,他缓缓躬身:
“我,顾闻渊,愿以此残躯,立此隧渊之约。”
苏砚看向沈清辞。他不会替她做决定,但他会站在她这一边,无论她选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闪过父亲手记末尾那一行字:世间至善难求,唯求真相不泯。
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犹豫:
“沈清辞,愿立约。”
苏砚握紧软剑,声音清亮坚定:
“苏砚,愿立约。”
温景澜望着他们,伤疤之下,那双积压十五年戾气的眼睛,第一次透出一点疲惫的释然。他缓缓转过身,伸手,按回那枚暗红石钮,向深处打出一记极轻的呼哨。
“全部撤机关。散瘴,备解药。”
石壁传来又一轮机括转动的闷响,头顶停止了硫硝洒落,那条通往死囚室的引火线,缓缓退回石槽之内。
危险,暂时解除。
可就在这一刻,隧洞最上方,忽然传来了大批甲靴踏过石板的巨响。
一个威严、冷冽的声音,顺着通气口,沉沉落下来:
“宸卫听令,包围整座水隧。
朕,亲至诏狱。”
萧珩,来了。
他没有等他们回去复命。他看穿了伪造的城东警报,带着宸卫,追到了这处谁也未曾料到的地下深渊。
而他,恰好听见了,方才那场,不属于天子、也不属于律法,只由一群局中人,私自定下的死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