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澜站在洞口,望着那片幽黑,脊背一阵发凉: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当年麟台冤案复仇。到头来,我也只是顺着别人预先铺好的路,走了十五年。”
他自以为挣脱了棋局,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另一层更大棋盘上,一枚主动扑向指定位置的棋子。
“谁有资格,困住麟台掌印?”顾闻渊低声发问,却无人能够作答。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带着长久不见日光而变得干涩沙哑的人声。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穿透层层死寂,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十五年了。
终于,有人,推开了这扇门。
沈敬之的女儿,顾太傅,潜邸走来的帝王,还有那把火里逃出来的温景澜……很好,所有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沈清辞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人,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萤石的微光,只能照到长阶中段,照不到阶底那道模糊的人影。只能看见,那人似乎坐着,手边,放着一件东西——在微弱青光里,泛出一点碎金般的光泽。
是开裂的麟台铜印。
穆长庚。
他真的还活着。
“你们以为,找到温景澜,解开隧渊之约,重勘秘阁,就可以把十五年的账结清?”沙哑的声音继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看透岁月的疲惫,又藏着一丝刺骨的寒凉,
“不。
当年春明堂大火,只是一场掩护。
真正要被抹去的,从来不是麟台七十二吏的名字,是一份关于旧储遗脉的记录。
而那份记录,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旧储遗脉?!”萧珩眸色骤变,指尖下意识攥紧。
这四个字,是大靖朝堂最深的禁忌。
二十年前,先太子离奇薨逝,卷宗寥寥,疑点重重,后来先帝下严令,不许再议,所有相关档册,尽数从官库消失。这么多年,大家只敢在暗处窃窃私语,没有任何人敢把这四个字当众说出口。
就连沈敬之的手记,也只敢隐晦留下“东宫有残,不可书”七个字,便再无下文。
“陛下不必惊诧。”阶底那人淡淡道,“当年先太子并非病亡。他留下一子,当年才三岁,被心腹拼死带出宫,隐于民间。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找这个孩子——不是为了平反,是为了,要么控制他,要么,永绝后患。
温景澜的暗察署、顾氏的私线、甚至部分宸卫旧人,都曾被不同的线索误导,四处追查,却不知道,那份记载着身份与信物的卷宗,从一开始,就被我藏在了这牢底。”
温景澜失声:
“所以……这么多年,我拼死奔走、流血复仇,却连真正的根由,都被蒙在鼓里?”
“你看见了麟台之冤,却看不见麟台,只是那盘大局里,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穆长庚的声音,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人故意让你们全部盯着凝晖事变,好方便他们,悄悄完成另一件事。
如今,那个当年三岁的孩子,已经长大。
而且——他,就在京城。”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隧顶鎏金长灯的火光轻轻摇曳,所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扭曲。
沈清辞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
淤江渡口那具无名尸;山寺里那名行踪诡异的香客;梁秉谦数次欲言又止;父亲当年执意辞官、举家迁离京城……
原来,父亲不是仅仅在怕凝晖事变的余波,他一直在提防的,是这一桩被埋得更深、足以再度倾覆整个大靖的秘辛。
萧珩向前半步,玄袍垂落,声音压得极沉:
“穆长庚,既然你手握卷宗,为何十五年,始终不肯露面?为何不直接把真相呈递御前?”
黑暗里传来一声苦笑:
“呈递给谁?给当年尚无力自保的潜邸皇子?给正在权衡利弊的顾闻渊?还是给已经被暗流渗透的麟台?
我若早早拿出,那卷册,只会被销毁,我会死,那个遗孤会死,连所有知情之人,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只能把自己,活成这座牢底的锁。
我必须等,等到有一群人——不是被仇恨驱动,不是被权柄裹挟,而是真心想要完整真相的人,来亲手,打开这道门。
今夜,你们来了。
但也要记住——打开锁,不等于解开结。
那个寻找遗孤的幕后之手,至今,还安稳坐在这京城之中。
你们刚刚平息一场风暴,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要起于青萍之末。”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手。
“笃、笃笃、笃。”
最后一记玄叩,在空荡的复牢之中,缓缓消散。
而石阶尽头那枚萤石,光芒,骤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