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再一次,隔着数重石壁,缓缓飘来。
不是指尖叩石的脆响,更像一枚沉重、钝厚的铁环,一下下磕在粗砺的牢墙之上,闷声闷气,仿佛来自地底更深处,远得像隔了十五年的时光。
水隧之中,方才稍稍松弛的气氛,瞬间又凝作寒冰。
温景澜本已放下戒备,听见这组叩声,周身肌肉骤然绷紧,那道横跨脸颊的旧疤,在鎏金长灯的光线下微微抽搐。
“这叩法……”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我认得。是麟台最高级别的玄叩警讯。当年规定,只有掌印者遇险,才能叩出这组节律。可麟台掌印,是穆长庚……他明明,葬身于春明堂的主书阁。”
“穆长庚?”顾闻渊声音微颤,月白锦袍的袖口猛地一抖,“凝晖事变当日,主书阁大火冲天,我们亲眼看见楼阁塌落,事后挖出的遗骸,也凭着腰间玉牌,确认为掌印穆长庚。档案之上,早已录入殉难名册。”
“若是遗骸本就是障眼呢?”沈清辞心口一阵阵发凉,掌心那道被剑脊磨出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父亲沈敬之留下的手记里,有一页被墨渍洇得模糊,只残存寥寥数语:穆氏善遁,牢有复层,火可掩迹,不可定生死。从前她只当是父亲对旧人一句存疑的感慨,此刻回想,字字如惊雷。
麟余靠在潮湿石壁上,虽仍带着迷瘴过后的虚弱,感官却已渐渐复原。她微微侧耳,指尖在地上,照着那节律轻轻复叩一遍:
“声音不是从梁秉谦那间死囚室来的,是死囚室之后。那里还有一层,被砖石封死的复牢。”
苏砚抬剑,剑尖指向黑暗深处,却没有贸然突进。左臂旧伤还在渗血,一阵钝痛顺着骨缝蔓延,他强压不适:
“诏狱旧图我从前在清案司库房见过,图纸之上,到梁秉谦这间囚室便是尽头,并无复牢记载。也就是说,这一层,是图外之牢——建造之时,就刻意从官册里抹去了。”
萧珩立于浅水之中,玄色袍摆浸着微凉隧水,玉冠之下,眉眼沉如寒潭。他抬手,止住想要上前探查的宸卫:
“不可轻动。诏狱地基下盘错综复杂,若贸然破墙,极易牵动方才还未彻底平复的硝层暗槽,一旦震落硫硝,仍有爆燃之险。”
帝王的顾虑绝非虚言。
方才温景澜只是收回了主动引火的机括,可那些封存在石夹层里的燥硝,并没有被全部移除。震动、火星、甚至骤然的气流激荡,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温景澜向前踏出一步,眼底翻涌着十五年未解的困惑与惶恐:
“春明堂那一夜,我拼死从排烟暗道逃出,一直以为,所有秘密,都握在我、顾闻渊、还有已经故去的那一批人手里。我执掌暗察署这么多年,查遍诏狱所有明牢暗道,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换言之——就连暗察署,也只是被挡在真相之外的棋子。
沈清辞忽然想起一条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梁秉谦之前送来的那半张密条,末尾有一个极小、像墨点一般的记号。当时大家都以为,那是墨迹瑕疵,此刻回忆,那根本不是墨渍,是麟台掌印穆长庚独有的“隐星戳”。
“梁秉谦不是中毒之后才发现秘密。”沈清辞呼吸微紧,“他写那半页供词,写到一半忽然停笔,不是忘川露瞬间夺去他神智,是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复牢的存在,却不敢直接写在纸上,只能留下暗记,再借着中毒昏迷,把这条线索藏进所有人眼皮底下。”
“那我们先去见梁秉谦。”萧珩沉声道,“宸卫,取安全药囊,不可举明火,只准用萤石灯照明。”
一行人沿着湿漉漉的隧道,缓步向死囚室行去。
地上,那些暗察死士放下的短匕,静静浸在浅水里,寒光黯淡。此刻他们不再是敌人,只是待勘之人,由两名灰衣斥候就地看守。
走到死囚室铁门前。
牢门并未上锁。
推门,一股淡淡的忘川露的墨香,还残留在空气里。梁秉谦伏在冰冷石案之上,半边身子歪向地面,右手还攥着那支写供词的狼毫,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在地砖,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脸色灰青,唇上泛着一层极淡的乌色,呼吸微弱,脉搏细得几乎摸不到。
随行的医者迅速上前,指尖搭住他腕脉,片刻之后,抬头,神色凝重:
“忘川露已入经,好在剂量刻意留了余地,不是即刻绝命的那一等。只是毒性锢住神脉,他此刻陷入深度昏沉,唤不醒,暂时也说不出任何话。”
苏砚俯身,仔细检视石案与墙壁。
石案背后,有一块墙砖,和周遭色泽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砖缝,没有青苔,没有泥垢,是近年才被撬动过的痕迹。
“机关在这。”
他不敢用剑刃猛凿,只用剑脊,顺着砖缝,轻轻一推。
“轰隆——”
一声沉闷的石响。
整块墙砖向内凹陷,缓缓滑开,露出一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暗道口。一股尘封了十数年、混杂着土腥与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灯,没有水,没有通路标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而就在墙洞开启的刹那,那“笃……笃笃……笃……”的玄叩,又一次,从黑暗深处传了出来。
这一次,距离近了,听得格外清晰。
“有人在里面。”麟余握紧仅剩的一支细针,“而且,他知道,我们刚刚打开了入口。”
顾闻渊脸色煞白,喃喃道:
“当年我们清点春明堂遗物时,那枚穆长庚的麟台掌印,上面还留着火烧的裂纹。所有人都笃定,他死了……如果他还活着,这十五年,他为什么要躲在诏狱的最底?为什么,任由暗察署作乱、任由朝野互相猜忌,始终一声不吭?”
“或许,他不是‘不能出来’。”沈清辞轻声道,“是‘被人困在这里’;又或者……他是自愿囚于此地,在等一个能集齐全部线索的人。”
萧珩眸光一凛,自腰间解下一枚莹白萤石,抬手,将它掷入洞口。
萤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青弧光,落地,微光缓缓铺开。
光照到了一条向下倾斜、由粗糙石块垒成的长阶。阶上积满厚厚的浮尘,只有两行极浅、陈旧的脚印,在尘埃之中若隐若现——那脚印很小,不是壮汉,更像是一个常年体弱、步履缓慢之人。
更骇人的是,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用炭灰写满了字。
不是密令,不是暗号,是一行又一行,关于凝晖事变更早之前的记录。
早到,比顾闻渊入局、比萧珩潜邸隐忍、比温景澜建立暗察署,还要再往前三年。
“原来凝晖事变,只是果,不是根。”苏砚望着石壁上那些半被尘埃掩盖的字迹,声音发沉,“在麟台出事之前,已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悄悄蚕食麟台簿册,调换地方奏报,埋下世家与朝堂的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