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景安侯已至诏狱正门。”
宸卫的低语顺着通气槽落进渊底,声音压得极轻,却像一块寒冰,直直扎进所有人的骨缝。
隧底积水无声流淌,萤石淡青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没有人说话,只有心底一声同一个判断:来得太巧,绝非偶然。
萧珩指尖仍抵着那只封存金符与棠谜绢卷的铅匣,匣壁冰凉,重如千钧。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片刻之后,抬眼,声线已经恢复帝王那层不动声色的平静:
“不得惊乱。传谕:朕尚在查验旧隧毁损,令他在诏狱外堂候见,不许擅越第二重门。”
“是。”那名宸卫领命,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闻渊眉头紧锁,鬓边几缕霜发垂落:
“景安侯一向称病避朝,近三年连大朝会都极少赴席,今日忽然‘闻变前来分忧’……若是他早已布下眼线,那我们在这牢底所见、穆长庚留下的全部线索,会不会,已经落入他耳?”
“也未必是全知。”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石龛冰冷的边缘,“若是他已经确知遗脉与金符在此,他不会只带‘厚礼请安’,他会带着足以逼宫的借口与兵力。他现在来,更像是试探——他不确定我们摸到了多少,于是亲自站到棋盘前,看一看我们脸上藏着什么。”
温景澜抚着掌心那枚开裂的麟台铜印,指腹划过深深的火痕,伤疤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暗察署从前排查朝野,也扫过景安侯府,只查到一堆藏书、族谱、乡野义仓的账册,没有半桩‘实罪’。现在回头想,恰恰是这份‘毫无破绽’,才最可疑。真正干净的人,不会刻意做到‘处处都挑不出错’。”
苏砚已经重新缠好左臂伤口,绷带又洇出一点暗红,他将软剑收回鞘中,却没有完全扣死鞘扣:
“现在最大的难处,是我们没有证据。仅凭一只信鸽的留言、一句二十年的旧传闻,就去拘审一位世代勋侯,只会授人以柄。侯府在士林、地方州郡盘根错节,一旦仓促发难,流言四起,正好遂了旁人的心意。”
萧珩微微颔首。
这就是那只幕后之手最厉害的地方——他不亲自动刀,他只把自己藏在“德高望重、与世无争”的假面之后,让你明知他可疑,却不敢伸手去碰。
“铅匣封死,火漆加盖。”萧珩沉声道,“沈清辞,由你掌印封缄;苏砚,带两名最可靠的灰衣斥候,循备用密道,先将铅匣送回皇城新辟的凝晖秘勘阁;麟余随行,沿途排查有没有追踪暗线。记住,路线不可走宫门主道,走旧麟台废弃的排水廊道,途中无论遇见谁,都不得停下答话。”
三人应声。
沈清辞取出随身的沈氏私印,蘸取特制遇热即变色的火漆,仔细封牢匣缝;苏砚将铅匣用厚锦裹好,背在身后;麟余收好细针,目光警惕地扫过整条暗隧。
“那陛下与太傅、还有我呢?”温景澜问。
“我们,走诏狱的正路出去。”萧珩看向他,“你依旧是待勘之人,由宸卫监护随行。我们要做一件事:亲自去见景安侯。
我们不能躲。一躲,就等于告诉他,我们手里握着足以震慑他的底牌。我们要让他看见——我们‘好像只是平息了一场旧隧机关祸乱’,至于更深的秘密,半点不露。”
这是一场以假面对假面。
安排已定。
苏砚、沈清辞、麟余三人转身,走入牢底另一侧那条几乎被藤蔓与泥土封死的旧排水密道,萤石微光,很快消失在幽深的黑暗里。
而萧珩、顾闻渊、温景澜,在宸卫的护卫之下,沿着来时那条水隧,原路返回。
一路上行,潮湿的石阶、滴水的石壁、已经被灰衣台逐步收缴的剩余硝粉,一一掠过眼底。方才惊心动魄的渊底对峙,仿佛只是一场深埋地下的幻梦。
半个时辰之后。
诏狱,外堂。
这里本是狱官录供、等候传讯的简朴厅堂,青砖地,木案几,四壁只挂着律法简牌,并无多余陈设。
而此刻,堂中立着一人。
景安侯,谢崇晏。
他年近五旬,一身月灰色暗纹绸袍,束素玉带,乌发里掺着几缕恰到好处的霜丝,面容清和,眉眼温润,瞧上去像一位饱读诗书、与世无争的老儒,完全没有勋侯常见的骄矜凌厉。他身后跟着两名文质彬彬的侯府幕僚,还有四名捧着礼盒的仆役,礼盒上只贴着“安神药材”“典籍善本”的标签,看着不过寻常馈礼。
听见脚步声,谢崇晏缓缓转过身。
看见萧珩自内门走出,他眼中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忧,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衣摆轻扫青砖,姿态恭谨又不失勋贵气度:
“臣谢崇晏,叩见陛下。方才听闻诏狱方向似有异动,心中不安,又怕贸然带兵前来惊扰宫禁,只得带寥寥数人,备上一点薄礼,冒昧前来,只愿能为陛下略分忧劳。”
话语说得滴水不漏。
不带兵,是示以无野心;备薄礼,是示以纯心意;自称“略分忧劳”,又摆出老臣体恤君上的姿态。
萧珩面上不起波澜,抬手虚扶:
“侯公多心了。不过是诏狱底下一条废弃旧隧,年久土石松动,夹层里积的旧硝受了潮气,险些引发险情,已经被清案司与宸卫及时平定,并无重犯逃脱,也无大案发生。劳你挂怀。”
他故意把整件事,降格成一次年久失修的意外事故。
顾闻渊立于帝王身侧,神色淡然,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紧。他见过太多老谋深算之人,可像谢崇晏这样,温和得仿佛没有棱角,才最难测。
谢崇晏微微蹙眉,脸上露出真切一般的惋惜:
“原来如此。诏狱本就是关押重囚之地,底下隧道纵横,隐患藏于无形,实在令人忧心。臣府中恰好藏有前朝营造诏狱时的残本营造图,若陛下不弃,臣可以回府取来,或可帮着核查其余暗隧,免得日后再生险情。”
这句话,暗藏锋芒。
他主动提出献出“营造残图”——既是示好,也是试探:如果那图里本就藏着复牢的标记,他要看帝王会不会露出异样;如果图里没有,他也可以借着“查隧”之名,顺理成章介入诏狱地下,亲自去看一看那处牢底。
萧珩淡淡一笑,不接这个圈套:
“侯公厚意朕心领了。清案司已经在重新测绘全图,就不必再劳烦侯府翻找旧卷。侯府世代藏书,珍贵典籍众多,还是妥善珍藏为上。”
轻轻一句话,就把他递过来的抓手,不动声色推了回去。
谢崇晏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期待,转瞬便敛得无影无踪,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他目光看似无意,扫过萧珩身后被宸卫监护着的温景澜,眉头微微一动,像是刚刚认出此人,带着几分讶异:
“这位……莫非就是传闻之中,那个神秘莫测、执掌暗察署的首领?想不到今日竟能得见。听闻暗察署行事隐秘,搅动朝野,不知今日,何以会出现在诏狱之内?”
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他必然早就听过暗察署,听过那个“早已殉亡”的温景澜,只是一直藏着不问;此刻当着帝王的面点破,是要看看,朝廷打算如何给温景澜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