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萧珩当场宣布温景澜为逆贼,就等于坐实暗察署全部罪迹,谢崇晏便可以顺势站出来,痛斥乱党,博取朝野声望;
如果萧珩直接赦免温景澜,又会落个“姑息凶徒”的口实;
这又是一个两难的陷阱。
温景澜迎着谢崇晏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暴怒。他脸上那道火疤在堂中烛火之下格外清晰,只平静开口:
“在下温景澜,昔日麟台属吏。十五年前侥幸于春明堂大火逃生,后来行事多有偏激,铸成大过。如今蒙陛下恩旨,列为待勘之人,等候三司与灰衣台逐条核验过往,有罪则领刑,有冤则明辨。仅此而已。”
他没有自辩英雄,也没有自认死敌,只把自己放在“待勘”的位置,不留给谢崇晏可以借题发挥的缺口。
谢崇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似乎没有料到,温景澜会这样回答。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大套说辞,此刻竟一时无从借力。
“原来如此。”片刻,他又恢复温和笑意,“是非曲直,终有律法公断。但愿过往沉冤,皆能得雪。”
说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额头:
“说来也巧。近日臣府中,恰好收留了一位远房孤侄。少年父母早亡,漂泊多年,上月才寻到侯府,读书极是聪慧,性情也沉静。臣正打算,过几日,便将他送入太学读书,为国育才。若陛下有空,往后,或许可以一见。”
“远房孤侄”四个字。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所有人的心。
顾闻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强压着神色不变;萧珩握着玉带扣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松开;温景澜面无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他们全都听懂了。
谢崇晏这不是随口闲聊。
这是警告,也是摊牌。
他在告诉他们:那个孩子,就在我的手里。我知道你们在查,我也不怕你们查。我已经给他安上了一个“侯府远房孤侄”的合法身份,名正言顺,可以入太学,可以行走京城,有完整的身份文书。
此刻若是贸然动手,就等于去“抢夺一位勋侯刚刚寻回的可怜孤亲”,天下士林,都会觉得帝王多疑、不近人情。
可若是不动——那枚足以倾覆王朝的棋子,就被他稳稳攥在掌心。
萧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侯府仁厚,收留孤弱,是美事。既然天资尚可,入太学读书,自是无妨。”
他没有追问名字,没有追问来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可这一句平静的答复,已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谢崇晏眼中掠过一丝深浅难辨的光。他似乎在衡量:帝王究竟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已经洞悉一切,却选择暂时按兵不动。
两个人,一个端坐九五,一个稳居勋侯,隔着摇曳的烛火,笑容温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名侯府仆役不慎脚下一滑,“哗啦”一声,一个礼盒盖子摔落在地。
里面没有什么奇珍,只有一摞旧书页。书页散开,其中一张,恰好飘到顾闻渊脚边。
顾闻渊低头一瞥,心口猛地一震。
纸上,画着一朵五瓣无蕊的白棠花。
不是精心錾刻的金符纹样,只是用淡墨随手勾勒,藏在一大段无关紧要的古籍批注缝隙之间,若不细看,只会当成装饰花纹。
谢崇晏淡淡吩咐仆役:“慌什么,快收好,别污了典籍。”
仿佛这只是一个无意义的涂鸦。
可在场几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又一次明示。
他见过白棠标记。
他知道东宫旧记是什么模样。
这场探狱,哪里是来“分忧”,分明是景安侯亲自走到台前,亮了亮自己手里的筹码,再看看帝王手中,究竟握着几张牌。
片刻,谢崇晏从容行礼告辞:
“既然诏狱险情已平,臣便不再久留,不耽误陛下处置公务。臣这就回府,静候朝廷佳音。”
“侯公慢走。”萧珩语气如常。
谢崇晏带着幕僚与仆役,缓缓转身离去,灰袍背影消失在诏狱大门之外。
直到侯府人马走远,外堂里烛火噼啪一响,顾闻渊才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声音压得极低:
“他在示威。他明明白白告诉我们:那个少年,已经有了合法身份,他有准备,有说辞,有士林名望做护盾。我们现在,动不得他。”
温景澜脸色沉冷:
“可我们也不能就此坐视。一旦时局有变,他随时可以打出‘旧储正统’这面大旗,到时候,战火再起,受苦的还是万民。”
萧珩望向窗外,暮色已经漫过皇城的飞檐,天边只剩一缕残红。
“我们现在缺三样东西:确凿证据,少年本人真实的意愿,还有,谢崇晏藏了二十年的动机。”他缓缓道,“他到底是真心感念先太子,想要护其后裔;还是,他只是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登顶权巅的跳板?不查清这一点,任何决断,都可能铸成大祸。”
而此刻,通往凝晖秘勘阁的旧排水密道之中。
沈清辞、苏砚与麟余,正护着那只沉甸甸的铅匣,快步穿行。
他们还不知道,景安侯已经当众抛出了那名“侯府孤侄”;但沈清辞忽然停住脚步,心头浮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方才穆长庚留下的那卷棠谜绢册末尾,还有一行被油布纤维遮住、他们方才来不及细看的淡墨小字:
「当心守棠之人,未必爱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