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洪亮、合乎规制的声音,隔着石门传了进来。
苏砚脸色一变。
他们走的是绝密后道,按陛下原定安排,此刻不该有任何人前来核验安防。
“要开吗?”麟余握紧细针。
“不能直接开。”沈清辞迅速冷静下来,“先验暗牌。如果真是灰衣台奉旨巡查,必持陛下那枚墨玉棠纹牌。”
苏砚扬声:
“奉陛下密谕,此阁非持墨玉棠纹暗牌者,不得擅入。请示信物。”
门外脚步声停顿了片刻。
紧接着,一块玉牌,从石门下方那条极窄的检视缝,被轻轻推了进来。
是墨玉,色泽沉黑,表面,确实錾着那朵五瓣无蕊的白棠。
“是这枚?”门外声音平静,“现在,可以启门了吗。”
沈清辞弯腰,拿起那块玉牌。
指尖刚触到玉面,她浑身骤然一冷。
重量不对。
纹样做得几可乱真,玉质也极像,可真正的那枚潜邸旧棠牌,玉钮内侧,有一道当年萧珩佩剑无意划出的月牙形细痕,那是只有他们几人才知晓的暗记。
而这一块,内里光洁无痕——这是高仿赝品。
“是圈套!”沈清辞低喝,立刻把假玉牌掷回门缝,“他们仿造出了暗牌的样子!”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已经败露,不再伪装,靴声骤然加快,石门外侧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他们竟要从外面,锁死这道青石大门!
“快!藏卷台底下有应急密槽!”苏砚一步跨到铁台旁,指尖在台底三个暗扣上飞快按过,“这是陛下预先留下的逃生暗仓,只能容三人,可直通内苑金水渠岸!”
铅匣绝不能落入敌手。
沈清辞迅速解开锦袱,确认火漆封印完好,与麟余合力,将沉甸甸的铅匣推入密槽;苏砚再扳动铁栓,密槽盖板“咔嗒”闭合,和台座黑石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的刹那。
“轰隆——!”
厚重的青石暗门,从外面彻底锁死。
数道黑影,已经顺着阁顶那处不易察觉的通风狭缝,翻跃而入。
他们一身无纹深黑衣,脸上蒙着青纱,腰间没有官牌,没有暗察署标记,只有衣襟内侧,绣着一枚极小、几乎看不见的枯棠。
不是白棠,是花瓣焦黑、已然枯萎的棠。
这是一个,从前所有人,闻所未闻的记号。
为首那人没有拔剑,声音被一层薄纱滤得浑浊难辨,听不出男女:
“不必抵抗。交出金符与棠卷,可留你们一条全命。
我们不想杀沈敬之的女儿,也不想伤清案司苏郎将,更不愿惊动药谷出来的麟余。
我们只是,取回本就该归于「枯棠」的东西。”
“枯棠?”沈清辞背脊发凉,“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淡淡一笑,笑声没有温度:
“十五年前,春明堂起火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人。
麟台是幕,东宫是棋,景安侯是鞍,你们,是用来揭开盖子的手。
而枯棠,才是执棋之人身后,那把早已磨好的刀。”
苏砚向前一步,软剑“铮”地完全出鞘,银辉映亮黑石四壁,左臂伤口因发力再度剧痛,他却半步不退:
“痴心妄想。陛下早已料到有人觊觎秘档,这铅匣,根本不在我们手上。”
他故意虚言,只为给藏在密槽里的证物,多争取一点时间。
可那蒙面人,似乎早就看穿了:
“哦?你们把它藏进藏卷台的应急槽,是吗。可惜,那槽,我们当年参与营造此基时,便已留下了副控机括。”
话音未落,藏卷台底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转动声。
那道本该只有萧珩的密钥才能开启的密槽,正在被外人,强行开启。
沈清辞心头一沉。
他们以为,抵达凝晖秘勘阁,便是安全的终点。
殊不知,他们只是踏进了,枯棠布在麟台旧基之上,蛰伏了十五年的陷阱。
而与此同时,诏狱外堂。
萧珩、顾闻渊、温景澜刚刚送走景安侯,宸卫统领匆匆来报,神色凝重:
“陛下,密道方向传来微弱萤石示踪粉异动,但后阁那边,没有传回预定平安讯号。”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天边暮色彻底沉落,皇城飞檐的影子,重重压在大地之上。
他知道,出事了。
可他更知道一件可怕的事:
这一回,敌人不是来自诏狱水隧,不是来自暗察署旧部,也不是刚刚露面的景安侯。
一股比凝晖事变更古老、更隐秘的力量——枯棠,终于,从岁月的尘埃里,现出了一角狰狞轮廓。